是你!又不是你⋯⋯

– 500塊記憶碎片七

我在想:書寫《攝魄》戲劇文本,教我有機會一再探究用心攝影背後可潛在的不尋常意識運動⋯⋯

我也在想:假如此間寫的每一個字,猶如深度拍攝一張又一張「和魂魄對話」的照片,讓一點一劃築成「影像」,讓心境逐一「成形」!以「書寫行動」比作「攝魄行動」,彷彿驟似按祖先足跡,追蹤一幅幅世代浮圖,其光透入指尖,在鍵盤上隨情舞動!一切一切,也許都是萬千因緣碰撞間的偶爾結合,在看似微不足道的頃刻,給我重探悠久人文景色於當下,又怎不會觸動我的魂魄?如此書寫,其中經驗又豈止是「純粹文字」的剪影而已(儘管「文」不成「章」又何妨)?

也許,於,此,間,的,我,而,言,以文比劃攝影背後的魂魄活動,聊是追憶昔日曾目睹一個愛攝影的人攝拍時的不尋常心脈罷⋯⋯

月前翻開一本已變黃了的書,Susan Sontag寫的 “On Photography”,看到有關美國攝影師 Diane Arbus 的一段,細閱鉛筆劃上的幾行字,才意會書是不屬於我的。它屬於一位愛攝影的人!突然明白,昔日去看電影 FUR: An Imaginary Portrait of Diane Arbus (港譯《夢幻皮草》), 究竟是如何特殊的一次「攝魄經驗」:一個愛攝影的人對一個不尋常攝影家的奇妙投射!魂魄不一樣,卻默默合成了一條在潛意識暗湧裡的橋,後者的「異常攝影行動」,讓前者借機穿梭時空,尋求建築一生冀盼的跨越!

Diane Arbus 以攝影給「非常人物」打開的一面尊嚴,是直視人底物裡物外的在場本體,畢竟不是一般人家會用心接受的胃口!箇中異常情感,是一種心靈投注!

那是今天「專業」鮮有摸透的精神!不是「產品」的得失,是是否在場的生活本源!

投,誠,願,望!又豈能在「冀盼」和「行動」不一致的糾纏間,真箇可成為理喻尋本歸根的事?

人生,每天都似在(潛意識的)搜集可建築意義的光影,直到一天,可憑藉累積的信念,去幹要幹的事!只是,在此之前,不知要經歷多少累贅和內憂的爭戰?以為可媲美人家身上捕捉到的一二身影,畢竟忘記了自身條件和性格上的意執,一再甘願墮入給他者「勾魂攝魄」的「頃刻浪漫」而已!

一切自有其源起!人的魂魄,可攝人,亦可給人攝走!

我愛看攝影照片,更愛追蹤被拍攝的主體背後可能連繫著攝影師肉身的魂魄!攝影行動,或許多少折射著一個人在「觀照」間所顯現著靈魂深處的點點鱗光,藉以啟動(或打開)瞬間「(可觸及的)生活疆界」。儘管你是業餘或專業攝影師,照片總牽連著一個人點點看世界的框架和焦距。運用攝影,畢竟可延伸學習觀照「自己」和眼下可指涉的「世界」,透過系列性的習作,之間建築的意識和感悟, 默默呈現出攝影主體和拍攝者連上的特殊情感,牽引出兩者在幾百分之一秒無言一瞬中興起過的「神交」,箇中色澤情志,每超越尋常習性下以為認識的人和物,讓人細看腳步間可近似即至感悟的「麈世溫度」。影像背後,每展示著不尋常的「禱告」,猶如一種物外的真實,在流光中晃動,接疊著許多個世紀走過的顏色,因「捨不得」而又一再被混合成形,呼喚著急躁走開的過客,停下腳步,給肉身一刻靈修的機會⋯⋯

我曾因看上過幾張照片,用上近十年追蹤一個拍攝者的靈魂步道⋯⋯

記憶中,照片上藍綠色的印象,在粗糙曝光下滲出一種異常意外的佈局,一種也許連拍攝者也沒真箇意會上的「路邊景緻」。影像中靜物,卻背後滲透著一種拍攝者的躁動,似要教人用上一生去學習與自己和解!無言,卻又似神話般,邀請我進入了一個不知為何迷上那片片瑟縮在流離和飄盪間的物語。我雖沒有捕捉瞬間念頭的妙方,卻天生無比耐性,獨愛遊進一物一界被頃刻綑綁的色澤,聆聽其景緻內部的「世代禱告」!

記憶中,藍綠以外,曾目睹留下過的影像痕跡,無不使我怦然心動!如是冥想,又教我回到昔日猶如每天與之靜靜對答著的生活足印:由家居牆壁及至窗台上曾鋪陳一張又一張的拼貼,由梯間及至廚房掛袋裡外填滿過細膩的「行為物語」,默默呼應著拍攝者幾曾脈動魂飛的方位,在寂靜中,成為我某年月日間可重複細味的「靈驗旅程」!

如此物語,也許是我一生中首次如此親近上的「生活內部」,讓物件的靈魂,隨意氣編織出一幅又一幅可不斷延伸追蹤的情感版圖,讓每天曾細密移動著、修飾著、拆解著的物流顯像,邀請我尋訪跨越上不知多少代人心脈的沉積 !

才明白,因「睹物觀影」而沉溺的心智,教我情不自禁的又墮落於意執的痴迷幾近十載,及後六年,輾轉魂魄仍依稀浮游在途經碰上的相關景物上,彷彿無從徹底翻身⋯⋯

是你,是我?卻又果真都不是?肉身和靈魂活動的疆界,充滿不可思議的矛矛盾盾!可議,聊是肉身在尋常人為社會領域中,難以平伏的道德爭戰而已!可思,卻因心的移動,把自己和城埂間萬象牽連的國度,打開可跳脫出如是般人間拘束,乍看,只為妄想可超越沉重肉身的詩意而已!

是你?卻又不真是你!乍現的,又似在千方百計試圖回到肉身的真實中,輾轉迂迴在倫常享樂主義的虛飾間縫,依偎在叛逆(卻又沒抓住可建築的自信)和尋幽兩者看似留住的有限想像裡頭,一再排斥靈魂背後可追蹤的生命溫度!轉眼間,肉身的實在,又一再戰勝藍綠色的虛無,默默守不住靈魂的召喚!一雙腳,禁不住跳上危台,企圖重拾年幼時被人家剝奪了的跳躍時光,強行要用上任何方法,去引證可自行徹底改造「歷史厄運」的變革行動!

靈魂爭戰,總盡情把肉身牽連,隨即扯出任何可提高色溫的衣裝,矯飾著內燃的燥熱!途經尋常人事景物,頓成被翻動的對象,遂只管高舉抗辯的旗幟,完成克服內戰的必須手段!

攝,和被攝的,從不局限於手上提起的照相機!

物的動靜,其序不定!類比散聚,其貌怎辨?心,乃物之脈搏,其移動亦循其質和氣之所以而按條件遊弋,其信何從?

「我」這地方,從來只是讓肉身寄居的「暫裡亭窩」!生命,如是合理化多少身體欲望的生活情節,猶如在長期處於消費主義底「被攝去了魂魄」的局面,一旦跳脫出悠久不問不聞的鬼神,教你我不知如何重拾仰望星空的神志!

假如肉身不停追求可解放的愉悅,畢竟我必須回到本來重複乏味的生活德性,在從缺神話洗禮的無夢日子裡,長久呆坐在「自我囚禁」的基石上,妄想等待一切回到原點的純粹,冀盼重複中可修行感悟在場本體的脈搏!無奈的是,一再忘卻了今日眾生多冀望要當上「大娛樂家」的慾念,久而久之,我早預見自己肉身會遭受唾棄的一天⋯⋯

魂,仍守著!亦藍亦綠的,躲在眾裡微塵之間,等待「空空道人」到訪!

魄,或許在幾多世代父母繁衍的過程中,早攝入的沉鬱,在不知名的生化工場內,自動重組著祖先符碼,守候在漠然之間,心智和肉身持續內戰,各有攻守,卻一再被遠房傳出的「黑色召喚」,又收緊了微笑的肌肉,唯恐破壞了「傳承的莊嚴」⋯⋯

唯借彼方進行拍攝中的眼神,把它當作一道觀察靈魂深處的窗口,牽引起平常鮮有觸動的神經,教我深深的去追蹤箇中非比尋常的「魂魄運動」,如記憶中那黑白鞦韆的盪漾,好拉開世代幽暗的鬱悶,一嚐唯美世界的純情氣度!

瘋/二零一六年二月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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