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舞蹈和研習中國武術的相關藝術意義

上一個星期五(10月18日)晚上往香港舞蹈團八樓平台觀看「中國舞蹈與中國武術之交互研究與成果呈現」,是三十年來接觸香港舞蹈團難得教我真正興奮的一次經驗:舞者的目光和身體在地的連結,形成很實在身體裡外空間的投影,當中真摰和誠實的動能與氣態,其感染力很耐看,更可引發觀者投入,猶如和舞者一起再「一步步接觸真實」。過程中,不單引發我回到舞蹈表演中長期失落和欠缺整全的「行動現場」,亦想及表演藝術在中華文化一直少有重新碰觸「道」的核心美學精神。

香港表演藝術文化,長期只著重製作,欠缺創作背後研習的根基,更莫談進行深入的「文化研究」了!奈何表演藝術工作者,亦長期不自主或不自覺的陷入「只練外家功夫,不練心法」的黑洞,把舞台變成一個技藝展銷場,卻多欠奉建築深厚文化的心脈!

正因如此文化氛圍下,是次研究計劃,意義深遠!我相信,這是任何一個負有文化視野的藝團藝術總監應有的根本眼界和必須倡議的「美學基建工作」!只有這份求之不易的研習功課,才能建構深長的藝術道路,打開更立體和實在的文化藝行觸覺。

早於商周時期,已有「武舞」之說,以舞蹈形式用於訓練軍隊的演練精神。習舞如習武,其源起或許是由和野獸搏鬥(包括觀看動物求偶)開始,從中感悟動物本質的「全能身體」,以「戰鬥」格式作儀,把氣脈、經絡、筋骨和對策場景合起作整體性的鍛練,缺一不可!

所以,習武術,如參與研究的舞者分享,是教人拉回行動本體和身心相連的真實性和在場性。習武,需要有一個「搏撃對手」的想像,才能把每一舉手投足,切入準確而清晰的行動版圖,隨機應變!眼光,隨身心移動,專注的按「對手」和「施襲/防衛」的情理,進入「不可以單單只有我」的境況,編構出很即時和連貫的行動空間畫面。

今天,跳舞的人,時常追求「動作性」和「表演性」,卻少有關心身體和精神的「在場性」、「對象性」與「空間性」。結果,「動作」多變得虛無,加上只強調「表演」的慾望,卻丟掉了「表」和「演」的重要本質:前者,是必須裝備一個清晰的「行動框架」,意味著要有勾劃「對手/對象」的存在性和視野;後者,從「水」從「寅」(時間):水,是柔剛並存和不斷按勢態演變的物質,所以李小龍談功夫也強調「如水」(be water)的重要性;寅時,是晨光出現前,萬物準備起動的時辰!所以,「演」,猶如把身心拉回當下現場,進行從未有過的「行動研究」,借之去理解生命當下之所以和可以。

是次研究中期的呈現,雖有熟悉的「排場」(它也是舞蹈員一直依賴的「安全島」),但貫徹始末的,都是要回到講求有板有眼的功夫!整體上需要「拳拳到肉」、「馬步穩健」的前提下,舞者不能再依賴平常不求甚解或因循的舞蹈習性,全身全神一起灌注在武動之間,默默築起一層層具備強烈知性的「氣場」,把舞台填得飽满!任何一個人的招式,出現的虛實,既赤裸,亦真實得十分「到位」:手、眼、身、步、心之間的動靜態勢,即時移動著行觀者的眼界。

今天充斥著營銷式的文化管理脈搏,多把「表演美學」中尤為重要的「內家功夫」丟棄,取代之以「表演藝術」之虛名,延伸著的「各方(部門)行動」,拖入推銷和速銷的快餐式製作格局,把藝術內涵變得虛假而空洞!

由學院分拆推陳的「門派式」的類型化藝能訓練,把表演者的身體套入不同的「特殊藝能培訓」,在只追求技法而欠缺心法和理念的培育下,結果是靈體分支,切割成標籤性的「即食產品」!文化推廣,在缺乏與藝術路徑同步探索的前提下,很容易強以「行管暴力」把藝術折腰的局面,本末倒置的把建築藝術文化團體的初心割得體無完膚!

倘若,能將是次難得的研習經驗,進一步深化成全團上下的藝行精神,對香港長遠的文化拓展,意義重大!

中國舞,可借武術的再研發,重整長期被忽視的藝術心性和養分!

以武術重新集體修行,可一改當中整團人上下長期深受忽略、欠缺關注的「行動習性」與「思考陋習」,補救本來豐厚卻長時間被「肢解了」 的文化色澤和人文底蘊。老祖宗傳承至今的精神武術寶庫,倘若得到認真的重新整合,或可真正回到對「中華文明」舞(武)動美學根脈的認知,既可深入理解源遠流長「道」發於自然的重要啟蒙,亦同時可借其鋒利的劍,為當代創作進行嶄新的思考!

那是一整團人必須上下一心,才能提高的藝術能量和創造觸覺!

「舞」「蹈」之間,其「中國性」彷彿是後設的思考盲點,對長期移動的地緣文化強求「統一」的理解,卻忘記了百家可共鳴和相互探討合體或交流的可能過程,以及當中可有過的精彩發現。武術,是把覺知拉回到自身在場搏擊的根本,思考身、心、意、境同時存在的本質,以此為基,發展或拉張「創」「作」中和當代文化進行有機對話的懸念!

「創」,是尋求看清楚自身「倉」中儲存的「刃」!「作」,是回到人本在每刻移動中剛剛「乍」現、非比尋常的生命情境,與之開啟可再創造之門!

武術,提醒我們行動中的當下性和判斷性,按眼下深具挑戰性的「行動光景」,重啟「法」「道」的內部形軌!在「造拳腳」下的「功夫」,借文化觸動而植入的「旁註」,可觀看到的「人文風景」,定必跨越「純粹招式」的張羅,深入體味「武」「術」背後可重置身心的當代文化譜序⋯⋯

或許,金庸小說中創造的張三丰不只是一個人物,是必須透過「武舞」去認知的人文境界⋯⋯

或許,林沖夜奔背後,是超越武功的人文反思,借武舞之巔,重挖我們文化中的黑洞⋯⋯

藝行,也許必須具備修行武術的「心性」、「悟性」和「根性」,才能發熱發光於抒寫當下,領悟中華文化美學的大道情致!

何應豐/二零一九年十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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