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一對埋在堆田區的波鞋的異常對話

– 500塊記憶碎片八

「你找我?」
「嗯⋯⋯」
「沒想過你會⋯⋯」
「也確實有點奇怪!」
「只是一對破舊到不可能再穿的波鞋⋯⋯」
「正因如此⋯⋯」
「我們真的碰上過?」
「目睹過你最後走上的一段路⋯⋯」
「⋯⋯」

盤旋在腦海暗角多年的「感情生活」記憶,猶如長在心房的荊棘,說不出任何可能或以為有過的「慟情真相」。當此間愈來愈不相信文字或語話的日子裡,就連前天莫名的接受人家邀請出席擔任演講的一小時,深知是沒有出路的「文化感情事件」!書寫,也許只淪為編織「字花」,為了打破此間無聊的「自娛之術」罷⋯⋯當「對話」的「對象」,是一件(假設)沒有意志的「人為生產物體」,它的物質內部,或從中可讓我重新感悟片點仍可持守的世界,也許,仍依稀美麗的國度,循人的儀軌,觀物語背後追蹤著人底行為蘊涵著的「可愛痕跡」,那又全然是另一翻「功課」⋯⋯

「⋯⋯」
「十年前曾在澳洲墨爾本現代藝術館看到一個『波鞋展覧』⋯⋯」
「哪年我應已入住堆田區!」
(在如此地段,誰管去求證一對破舊波鞋「入住」的細節?)
「我呆望如商場般的『陳列品』⋯⋯」
(每一對波鞋,均列名設計者及生產年份!)
「可有找到我同輩的蹤影?」
(「輩分」這傢伙,真不好相處!)
「我當時驚訝的是:商品和藝術的界線突然一下子變得模糊不清!」
「而我,早已成垃圾!」
(在堆田區內,儘管沒有先後次第的輩份爭吵,當中「噪音」,都轉化成氣味, 看誰可保持清醒,正確知道在不斷移動中身處的「層次/深度」?)
「難道『藝術品』不會?」
「你是指『以藝術之名包裝的商品』罷?」
「在乎它在怎樣的脈絡中被建築和呈現⋯⋯」
「我被生產的主要原因是讓人家購買!」
「幸福是你找到一個好的買主⋯⋯」
(在商場世界,沒多人關心交易後的「真實事件」!)
「⋯⋯」
「不是嘛?」
「好像是你的主觀想像而已!」
「最少她對你不離不棄⋯⋯」
「我現在不也是在堆田區嘛?」
(究竟怎樣落得如此收場,實難追究箇中一二!)
「嗯⋯⋯」
「你在想什麼?」
「選擇性的記憶也許從來有它的盲點⋯⋯」
「嗯⋯⋯」
「曾目睹過你倆相處的軌跡⋯⋯」
「也許只是一種無聊的偶然⋯⋯」
(看到「偶然」的景像,委實已好不簡單!)
「⋯⋯」
「這『偶然』持續了的一大段日子喔!」
「也許⋯⋯」
「是借物作橋,開示一種純粹的如儀之禮⋯⋯」
(這明白是筆者後設的歸納,把尋常表象注入個人情愫!)
「或許是一份只能在人和物間投影出來的特殊意識⋯⋯」
「沒有目的!」
「沒有謀算!」
「沒有道德!」
(也許人每在惘然若失的日子裡,才看到行為背後的特殊質地!)
「⋯⋯」
「其實是有的:一份忠誠!」
(除一條狗以外,這畢竟是我一生都在懷疑是否存在的「美德」!人,總不斷在變喔⋯⋯)
「忠誠?」
「嗯⋯⋯」
「一對又爛又舊的波鞋?」
「也許『爛』和『舊』是重要的因素⋯⋯」
「另一種『消費品味』而已!」
「也是一種時代和價值的折射⋯⋯」
(當商品不斷更新的速度已超越生理時鐘的頻率,唯有借他物把「時間表象」扭轉,以「舊」作「潮look」!)
「我只知遲早會喪失自身被賦予的功能!」
「這『功能』也可大可小⋯⋯」
(「功能」的想像,從來把世界表象規劃在「管理事務」上,把物件可延伸的內部,猶如頃刻局限到無法與之建立任何「功能以外」的「私密關係」⋯⋯)
「最終還是要委身這裡!」
「⋯⋯」

人和物的湊合,每開展出奇妙的、驟似虛無的一種寂靜!

在充滿騷動的人倫關係中,物語每滲透出異常令人愜意的情懷,暗地行動間,每每打開片片襌機,猶如遍地都可以種花,在乎人的情志而已!於我,這是很真實的!不是憧憬!它,猶如突出人至親至純的在地場境,絕不是單單「私下意願」的「欲望投影」!那種,人和(靜心之)物的碰觸,並不在乎要兌現什麼,是一份(短暫)簡淨的「儀式」,超越語言可描述的存在能量,其中觸及的美,彷彿可把人生苦痛遁時忘記⋯⋯

假如,不理解這份可隨時獲得的單純的滿足,物,頓成欲求的對象,焦慮和強求又瞬間入侵,把存在變成終究追逐痛苦的情志!抑鬱,又因看不到可轉念的景物,一再操持於欲望需求之中,好不得已的又際身於情感驚濤,看不清唯物唯心之所以⋯⋯

「⋯⋯」
「是無語之境!」
「如此『無語』和因自困而擠壓出的無語有別啊!」
「嗯⋯⋯」
「人世間的欲望,猶如險灘礁層,一步一驚心!」
「我,幸好不是人!」
「但,也逃不了人底意志的投影!」
「如是!如是!」
「到底,我們的終局一樣!」
「也不全是!人死後氧化的速度比我快很多!」
「也許這是『物欲』的另一個層魔力⋯⋯」
「因看到不想看到的『共同目的地』!」
「物的本質,其『意致』亦深婉⋯⋯」
「也是,只是存在不一樣的頻道而已⋯⋯」
「嗯!」
「生靈和物格,各有其『自言自語』的領域!」
(當看似離出現「後人類」的日子不太遠,將會被按生物配件裝勘生產的「靈
物」,其「語言世界」又會否超乎尋常人底記憶可領悟的疆域?)
「都在和時空對話⋯⋯」
「動靜之間,流露著不一樣的『語境』⋯⋯」
「知你會明白的⋯⋯」
「但不知從何說起⋯⋯」
「也不用說!」
「委實都忘了這『軀體』雜成著多少因緣⋯⋯」
「很少人會在意!」
「也難免會如此!」
(在物資過份生產的國度裡,多少「人為產物」的功能將按利潤指標被倍數計放大?結果是,由稚童開始進行「消費教育」, 很大程度的拿走可自主訓練建築智慧和感官的能力⋯⋯)
「今日你只是被看成『功能性敗壞了的產品』而已!」
「看來人也難逃被物化的厄運⋯⋯」
「物,沒有社交!」
「那是人怕無聊和精神貧乏下的病態而已⋯⋯」
「物之理,也從來默默和萬物相互在交通⋯⋯」
「嗯⋯⋯」
「有欲望和沒有欲望的存在間隔可不一樣!」
「有痛苦和沒有痛苦之別!」
「各仍有不同的『 物態呈現』!」
「人生,也許只是另一種物流現象!」
「都沉積在對無聊的恐慌和欲慾的痛苦之間⋯⋯」
「之間,依稀仍有著純靜的時刻⋯⋯」
「純粹的感知!」
「嗯。」
「一種以物悟物,教人肅然起敬的瞬間⋯⋯」
「瞬間⋯⋯」
「卻又似蓋不住下一瞬間的愚不可及!」
「如是,總得學習安慰自己⋯⋯」
「⋯⋯」

最近在台北認識了一位母親,她跟我分享其三歲半兒子的畫作。之後,我做了一個測試,給不同「成年人」(包括視覺藝術家)看畫作,卻沒有明言是三歲半小孩的「尋常把戲」。結果,我收集到的都是關心「技術/美學」的問題回應!當我們不斷假設人理應如何長大,論物之所以,又每在格物過程中,流入淺薄的價值系統,而這位單名一個「雨」字的小小朋友,憑母親的敏感,接受他的沈默,不介意他自由在紙上「塗鴉」,卻發現了一個又一個極不尋常的世界!我從這位母親的手機,觀看他畫畫的錄影片段,見到他如何舞動粗大的畫筆,散發著本能自性,每畫上一陣子,便相應的停了下來,觀察畫筆毛頭的形狀,又看看紙上留下的印記,他的神色,完全投入行動中每分毫呈現著的「奇樂物象」和「異趣情景」。物,在他眼中,充滿動態和可能性。沒有好壞!沒有道德!沒有邪念!只有純粹人和物對話的發現和與之相對的行動!看其「畫戲」,好像經歷一場又一場奇妙「雨景」,觀賞大自然如何借這小小身軀,展現祂底內置的層層物語⋯⋯

三歲半的背後,猶如沉醉在多少世紀累積上的奇妙基因記憶,驅動著眼睛、手和心,藉當下行動,揭示著物語的儀軌!

或許,多少人的童年都在成年人默默(皆因莫名)傳承著的「(紛擾)道德國度」中渡過?而記憶中兒時的我,為逃過任何可能的責難或抱怨,選擇了「靜觀世界所以」,借身體和事件的間離,尋求可能的另類出路!結果,要經歷上三十多年曾導致遍體鱗傷的大小碰撞後,才開始悟出「小雨的美麗世界」!

原來,人生到看見盡頭的日子,才知一直追逐著兒時莫名的缺失,輾轉尋找著「納涼之處」,原來是另一種迷惑,沒看破人和物的本性而已!

愛,畢竟只能成就於微小物語的構築之間,感悟眾生(包括卵生、化生、濕生和胎生)和百物交通的奇異力量⋯⋯

無奈,因有情(和充斥著道德價值)所種下的因緣、偶遇和鬱悶,又一再教我未能回到觀物的純粹!隨欲望和念頭的雜染,正步入中年期末,目睹如「小雨」般的「和物共創」,感覺更可貴!

「置身在千萬噸垃圾之間,美名堆田,箇中如何感受『本性』?」
「物,之於資本主義世界,其質只在價值和功效上的盤算⋯⋯」
「內蘊的厭惡,猶如漠視萬物本來逍遙之境!」
「當物被看成『資產』,『萬物』轉個彎頓成『棄物』!」
「我的『價值』恐怕在生產線上已被決定了⋯⋯」
「嗯⋯⋯」
「你記掛的是把我買下的『物主』而已!」
「嗯,只是其中一個點⋯⋯」
「我被看中也許因貼在我身上的品牌也曾頗有名氣罷!」
「⋯⋯」
「能持守好一段日子而沒有被取替,或許已是一回事⋯⋯」
「莫問前因便是⋯⋯」
「嗯⋯⋯」
「你們確實建立了一種特殊的情愫!」
「那是你今天把我從垃圾堆挖出來的原因!」
「⋯⋯」
「不是嘛?」
「⋯⋯」

「我比較單純,只想追蹤曾和你有過共享的輕盈步伐上⋯⋯」
「那不是我!」
「是你和物主間曾一起融合出的輕柔步履⋯⋯」
「一份說不出的忠誠和(不大純粹的)純粹!」
「一份成功摒棄雜念的瞬間⋯⋯」
「我也曾樂在其中!」
「我也是⋯⋯」
「一切由她⋯⋯」
「由她⋯⋯」
「⋯⋯伸出雙手,把鞋帶縛好的⋯⋯」
「輕鬆的伸出雙腳⋯⋯」
「自足的踏出每一步⋯⋯」
(自足,真稀有!在物慾狂飈下,欲慾的暗湧隨處可見。一刻的「自足」感,也許突然變得莫名可貴!或許,究其因,是什麼教之可成事於瞬間,才是值得追蹤的生命現象⋯⋯)
「好像沒走上多遠便停下來⋯⋯」
「在此之前,人間物語,好像有著一種輕巧節奏⋯⋯」
「沒有糾葛的瞬間!」
「已破落的鞮面,一點也沒失禮!」
「色澤,似傳出一份懷古的氣味⋯⋯」
「由眼、手、足投放處,盡是點滴優雅情志⋯⋯」
「猶如一種如儀之禮⋯⋯」
「以物格空!」
「其志也在『空』!」
「釋懷的一瞬間!」
「追蹤著可及至的輕柔⋯⋯」
「慟心處,如步入物外至情之軌!」
「穿過世界的繁囂,回到步履間『左右/右左』之實⋯⋯」
「如是簡單的⋯⋯」
「一瞬的平和愫細⋯⋯」
「也只是瞬間而已!之後⋯⋯」
「從來都是在破落的瞬間串出片點意思⋯⋯」
「⋯⋯」
「周邊⋯⋯」
「曾默默留下片片段段的儀軌,給生命沾到點滴近乎神聖的物影⋯⋯」
「哪裡有的只是投射的心機⋯⋯」
「也是曾幾可暫且放下孩童時期的拘謹!」
「物理,和人的脈輪冥冥中相連⋯⋯」
「奈何欲念無底!」
「物,也可無底!看觀之所終而已⋯⋯」
「世間萬物變化無常,人居其中,其情難料!」
「道德,也許只是另一種妄念⋯⋯」

物,可作橋作器。成事因由,各有所表!真摰的儀式,人以物作橋,悟物外世界之超然,當中行為,猶如種上一棵襌花,身心寄情於表象深處,化物於外,沒有「罪咎之心」!沒有「財富之心」!沒有「因果之心」!沒有「道德之心」!沒有「業報之心」!沒有「理論之心」!沒有「捨棄之心」!沒有「原則之心」!只有當下的純粹⋯⋯

「今日已為人母者⋯⋯」
「破鞋,難免是過去的事件了!」
「不一定!要看欲求之軌,其『儀』之質⋯⋯」
「在堆田下,何『軌』可尋?何『儀』可有?」
「⋯⋯」
「聊是一對人家曾幾意守的破舊波鞋而已!」
「卻教我觀照到曾經有過的不尋常光影⋯⋯」
「緬懷失落事,何堪?」
「也是一種意守,不同於意執!」
「守到何時?」
「是仍保著片點生趣的靜觀能源⋯⋯」
「似和誰又無聊上一陣子,之後,隨風而逝!」
「不是誰!只是放下⋯⋯」
「卻仍未成功!和這裡一樣,終日臭氣薰天!」
「總會過⋯⋯」
「總會⋯⋯」

「還是去探望小雨,讓小孩點化便好!」

如是,呆坐上半句鐘,沒種出什麼文字花朵!望著旋轉著的風扇,吹起窗台前的白色布簾,借風,借飄著的布影,和外面竄入的午後陽光,和此間在吸在呼的身體,一起冥想!

我,看到沒有欲求的一刻!無言。徐徐翻開馬奎斯的《百年孤寂》,重訪馬康多(Macondo),瞻仰人間如是滄桑。讀不上幾行字,眼皮已往下垂⋯⋯

記憶的部落,時近時遠!

何應豐/二零一七年五月二日

後記:人,如物,也是一種過渡。遇上,各有因由。能作橋者,也是一種幸福罷。如渡之舟,其法在水,可言而又不可言!迂迴彼此岸邊,渡過而得仁者,應欣慰所結之緣!破,而勾結出的膠固,復興悟道,不舊不舊!堆田處,都種滿墮落了的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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