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哈維爾《給奧爾嘉的信》五十二

【第六十六封。1981年1月31日。自控】

夜半四點醒來,是難以自控的事!

意識,依稀仍倚偎在夢中境地;身軀,橫臥在床上,半捲半伸的,猶如給自己展示著一具正困在某種狀態的「物體」,浮在似虛還實的存在裡!(如此描述,委婉而不盡真實,恐怕只是後設文字,試圖抓住曾經驗的一種感覺和現象而已!)

我,可有沒有「控制著」以上的「場景」?

自控!其「自」何由?控,不是企圖憑「手」架「空」的慾望而已?
(古人造字,真的充滿內涵和幽默感!)

我決定起床,推拉仍未開展的筋骨,伸手按上燈掣,一下子,眼睛卻急於逃避光的衝刺,什麼也未目睹之前,已盪出緩慢腳步,走到厠所,煞了一泡尿!隨後,喝了一杯暖和的水,呆坐在書桌前,不知怎地,瞬間又揭開昨晚的手稿草圖,拿起筆,用力睜開仍懶惰的眼皮,衝著仍有些微刺痛的眼球,把昨晚的「日記畫」重新對焦:昨晚的痕跡,來到此時那間,景象驟然感覺陌生!

身體,仍似停留在床上的肌肉狀態,眼睛,又一再想合起來!寫不到兩段文字,意識已給睡魔叫回去,留下播著youtube音樂的電腦,四肢已懶洋洋的鑽入被褥……

接下來,已是數小時後續寫的文字打印!

你我根本不可能太相信單憑文字留下的印記!不同的身體意識,及至內外環境的不定因素,所導致的不同肌理狀態,深切影響行文的方寸:時釋懷,時笨拙!骨子裡,只能讓文字順緣而呈現便了,確實也不用太認真!

可自控或企圖自控的意識和行動,之間,總難免有落差之嫌!其「控」又自何方?「自」而不在的時光,強「控」實「執」矣!

哈維爾在信中言及所「執」的「自控」,乃是一種「大理想」底下的希冀,務求達到一種不損人利己、自愛自重、裡外平衡的道德操守。於我,這是一生修行的功課。但人底每天每刻如是如何面對周邊及至內部的「無常」,其「不定性」又豈止純粹單慿「自控」去執拾「如空」的局面?在企圖合理化一己行動的過程中,我們卻難以言全物理作動本質,當中釋放出來的訊息,在有限知識和知性下,可及而又不一定可及的存在境界,可「自控」的畫面,恐怕多只停留或迂迴在「畫面」的外表而已!

教育,不應是全然「學習自控」的行動!它應是打開審思自身和世界如何建築對話的平台,學習調適當中可不斷浮現的問題,按當下各異的內外條件,從中感悟!

當「教育」的領域,每被當權者純粹按「疆域/社會規劃」而釐定可指涉的內容,假設其「合理性」和「道德性」,「教育行動」很容易被「順理成章」地給「政策」把玩著「可(不可)耕耘的土壤」忘卻了「樂育」的本質和需要,教不少人迂迴在一系列以「大社會名義」的假設當中:

假設以「社會利益」之名漠視他者(尤其是被看作「弱勢」群組)所需所想;
假設「道德高地」罔顧他者根本的(儘管如何卑微的)存在尊嚴;
假設「公共利益」的幅員和領域,虛擬可接受的「個人行動綱領」;
假設「發展」就是硬道理,卻掩蓋了任何不相為的「(被標榜)反抗意識」;
假設任何「個人行動」都是「自私自利」的「反社會行為」;
假設任何形式的「負能量」,都以「症狀」標榜其所以;
假設一切事物的「價值邏輯」,罔顧自然生態的無常和自在本質;
假設事情非黑即白,留下狹小餘地去體諒或接受任何差異性;
假設可接受的「核心方位」,矇騙一切迂迴裡外的「他性心聲」;
假設「以眼還眼」是唯一「平衡/平均/鞏固勢力」的出路;
假設「合理政策」的「神聖」,志在建築更龐大的「奴才集團」;
假設世界只有一個出口,封閉任何可開拓的故事表述空間;
假設「製造假設」是必須的維權手段……

人,輾轉不知掉入多少假設的思想圈套裡頭,剪斷了當下恆常流轉的生命及裡外實體,更輕易遺忘了千萬年累積的內置筋脈,及其源流至此間此刻的聲音。在龐大宣傳媒體機器(或多公器私用)下,每日彰顯「軟性暴力」的侵襲,把你我可「自控」的領域,變得虛無極至!恐怕連呼吸之間的真實氣色,也因腦袋長期被鋪天蓋地的廣告和消費影像「溫柔閹割」了,失去了根本「自控」的能力!

又或是,我們錯誤過份相信可指涉的「自控領域」,忘掉了在開放自己的過程中可引進的啟發!法國畫家保羅塞尚(Paul Cézanne 1839-1906)曾這樣說:「當我開始思考的時候,一切便消失了!」在思考以外,身軀的實體,還包含著許許多多的感官系統,每時每刻以「千軍萬馬」之勢,在皮囊底面隔壁之間,拉開一場又一場生化戰幔!生命,是連串按物理本質自發出來「恆溫現象」,隨分秒脈搏,啟動著可裡外觀照的奇妙體態!

自,而控之?所觸發起的,或許又只是一幅美麗宏圖的假想,其「自」何蹤?行動,依稀只是邁向觀照宇宙整體的一度呼吸而已,內涵既豐厚、亦簡樸得像一片輕煙,隨時空轉逝,滑行其中!

自,樂育之!承萬物雨露,按盛衰季節,滋養其中!
(今日商業化城市,早拿走季節的品味!)
控,不如悟空之本,從中育德育志,孕苗之間,培發點點可延伸的美麗景觀!
(以愛國之名言及可「控制」的世界,多是「醜陋的美德」而已!)

日前,陪同一位西藏畫家到台灣三芝好友的家做實驗創作,當中有兩位表演藝術工作者,一情懷舞踏的即興徹悟,一醉心鼓聲可激發的內涵。我們一起做了兩段即興,邊畫邊跳邊起鼓,三人按自身情理,感悟那間所興起的「見地」,遊戲其中。我,觀賞三人各自按當下眼界和發現,打開創意,啟動著不尋常的探問。行動,開引創見,亦同時改變著下一串行動的路徑,二者有機對話,令當下「身體書寫」成詩成樂成韻成象成意成氣!

行動中,所「控」者,其源在如何打開心門,讓身體本源(三千萬億細胞六千萬千的悠遠傳承),一邊回應此間生命所經所驗的情理,一邊感應周邊可見可聞的大小環境想像,揭示重複慣性以外可能重新創造或延伸領域。

畫家的筆尖,所持守或跨越的眼界,全看其「自控/意識」的維度而開展……
(奇怪是畫家自小給傳統資訊輸送式的教育成為他「觀景」的絆腳石!)
舞者的手足,按其神其心其志所涉足的領域,伸開可素描的意態……
(當信念和身體合一,天地自在的成為「可觀」的部份!)
鼓手的心目,沿聆聽和觀照的感悟,起動節奏底層不尋常的呼吸……
(聲亦如鏡,反映著心事迴環起落的神色,身體動靜成為聲音的迴音!)

這是如何「自控」的場面?

按美國發育生物學(developmental biology)研究學者Bruce Lipton對「信念的生物學」(The Biology of Belief)的研究和論述,所謂「身體本源」,涵蓋的「空」「間」,像打開每一細胞的門戶,細閱其遺傳表徵(epigenetics)的同時,按長短記憶(基因genes和核糖核酸RNA的結構同時在工作),參詳因此種種展現出的行為因素,在不斷變遷的「特殊環境」(environment)下重新發現可能呈現的「身體現象」(phenomenal body)!小如細胞,亦因「觀」(perception)而有所見所動!我們的直覺(instinct),源遠而不簡單。它是大自然(nature)賦予你我的重要寶庫!先天和後天的撞擊,隨經驗(experience)和培育(nurture),把潛意識(sub-conscious)和自覺性(self consciousness)拉開重要對話,創造出新的經驗!這位二十一世紀科學家所談的,不是正回應著中國古代哲學有關「天人合一」之說嘛?

可「控」之「物」,其「源」像「水」,隨時空亦流亦變!

觀,由「自」而「在」,其「著地處」,同時迴響著天地大氣動態,從中啟迪可觸感在「門」裡外日月運行的「空」境!

記得上學期末最後一課,曾邀請每位同學延伸奧地利女作家Elfriede Jelinek《睡美人》(Sleeping Beauty)一劇作一篇延伸書寫,從一己出發,假想持續睡上三十年醒來一刻所思所想的可能現象。收到二十多篇「即興文字」,字裡行間,各自出現了當下想像和自身長期慣性思考的對話!原來,真的面對自己,學習才真正開始:在行動和如何閲讀行動之間,長期承襲的陋習和興起的念頭,借假設開始撞擊心、志、神和存在價值種種少有整理的思緒(也存在不少「思慮」),成長的「異變」,都種在語言表述的方式裡頭,獨欠進一步的自省和檢視而已。於我,再把同學所有文字拼起來,猶如看到二十幾回人生整合,借可能回應或延伸創造的「睡」、「美」和「人」的意思及領域,思考自身生命於假設當中:如Jelinek所書寫的,同樣是回應著祖先傳播開來的訊息,認真思考其「所以」和「可以」,更重要是讓自己透過「書寫行動」,進一步看到自身和(所承襲的)世界的可能關係,感悟和叩問其中……

夢,難「自控」,但追蹤過程中可揭開的潛在底蘊,是一種「探穴」的「功夫」!

假設,是一種重新學習和欣賞「建築事件」的重要心事,藉過去審視當下,切想即至將來的可以,其「理」不可「控」,只能順緣種緣,悟道其中!

當我的身體又向我發出訊號、叫我回到床上睡覺的時候,我究竟應如何理解背後之所以?

學習如何閱讀和重整處理身體訊息,是你我每日功課!在長期慣性累積下,追求覺醒的身體,確實是需要「自主」「自控」的。

自覺,是重要的起步,唯每日自勉之!

或許,哈維爾的「覺醒」,正是由監控著他的一切再開始!從中,在每日看似被封鎖的「有限空間」,學會看穿「圍牆」的無限能力……

可自控的事,由學習與身體三千億萬細胞相處再出發!
(如是想像,但我又有倦意,身體已不由自主的拖回床上…… )

2015/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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