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豈真)互不相識的一小時

﹣重訪彼德漢德克的大觀園

 彼德漢德克Peter Handke,奧地利文學家,寫詩,寫小說,寫舞台劇本,寫散文,亦給電影編劇和導演,風格前衛、創新,多產而具深遠思考空間,有啟發性。他曾強調:透過書寫,可平伏時常充斥內心的焦慮。

焦慮,可大,可小。生活裡焦慮似近還遠:此間一時三刻的焦燥,或是霎時生理的警號,也許是邀請你我追蹤其衍生的原委,甚至於存在本質和個性的由來。人間美景和苦困,俯拾處處,看君可真從容觀之!在電影《柏林蒼穹下》Der Himmel über Berlin/英語版譯成 “Wings of Desire”漢德克對感悟存在和體恤生命的人文筆觸,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看世情,必須亦遠亦近,學習兼容眼下箇中種種。漢德克的文字世界,是邀請眾生重拾修行的漫遊圖,引領觀者潛入尋常慣性,跨越任何可能障礙,借物悟象,「行動」於其中。


 

記得第一次讀漢德克的劇本,是在大學唸戲劇的年頭,兩個於1966年首次寫成的劇本,名叫《冒犯觀眾》和《自我控訴》(“Offending the Audience” and “Self-accusation”),至今仍不斷反思當中提出具爭議的「反戲劇」(anti-play)美學課題:當「觀」的內涵,本可回歸到對細緻生態種種可重新審視和學習關懷的渠道,眾裡你我,對任何貌似「偏離軌跡」的「不尋常事」,委實何來「冒犯」之有?「控訴」,或許源自重重頃刻莫名的內省需要,在理性還未得以完全梳理前發出的「苟且宣言」!眾生中「我」,何「常」之有?其中「定律」和「俗成」的軌跡,焉不是每日行動中暗裡埋下「奇妙物理」間混成的如是如是?對任何「人家」(他者/觀眾)想像來說,或許多容易忘掉了每一個獨立個體的本有微妙特性和內蘊:一種無間與自身神經系統對話的「行為現象」!漢德克在《自我控訴》曾如是寫:

            我曾漫無目的地行走。
            我曾守持方向行走着。
            我曾沿眾多路線走着。
            我曾沿着禁止通行的路徑上行走。
            我沒曾走上被指令要走上的路。
            我曾走上的路被人家看成「有目的」的罪行……

戲文中重複自申的「我」,近似一連串聲象般變奏着的人生感悟,企圖透過反覆自我辯證的過程,剪裁詮釋生命種種的樂章。這「樂章」,自那年起,繼往三十年(起碼到書寫《我們互不相識的一小時》那個年頭),仍在作者的骨髓中活躍,似不相識(只因不按常軌),倘若能淨心感應,豈真不相知?

由看「我」到「我們」,既是一種延伸的觀照,亦是試圖從眾生尋覓回歸自身本質的必須過程。兩種單位,兩種領域,卻又重疊而折射着相互需要對方存在的微妙「我性」和「他性」的纏綿對手,終日爭相踐踏和愛慕,卻又互為因果,在自身「物性」(或「血性」)、「理性」和「心性」間,尋找着「自性」的根脈。

漢德克於1987年寫成的小說《一個作家的下午》(“Afternoon of a Writer”),似是《我們互不相識的一小時》(The Hour We Know Nothing of Each Other”)事件的「前奏」,在作者一日不知如何下筆決定漫走街頭的霎時體悟,將人、物及「故事」的概念重新定位,讓最卑微的剎那景象,變得深值考量的尋常「人間境界」。或許漢德克對「世界」有着一種尋求細緻的愛慕和對衡,對一切「一般所說及的世界」(so-called world)中的疑似「真相」,擇善固執,不惜逆世而行的堅持,就像他堅持昔日在南斯拉夫巴爾干戰爭有別於西方媒體主導世界的看法,對「千夫所指」的「罪行」有不一樣的閱讀和辯證。

 我們互不相識的一小時》沒有尋常「故事性」或「人物性」,更又一次「去除戲劇性」的「劇」本。內容只是描述在某時某空觀察450個路人途經一個廣場的意態,「故事」遂成為一種在細碎間穿梭着「觀」、「念」和「悟」的「行動」,全看「行動者」和「觀者」的心事和眼界。「我們」,究是一種「自身」和一眾「他者」剎那間擦過的「交往」,「互不相識」想是必然,但在觀照間,人、物和時空的交織,箇中可能體悟,又豈真遙不可及?

一小時。或是,這「一個小時」只是作者將一切眾生觀照收進的「時間廊」?這「小」時,既是連串一去即逝,亦是連鎖勾結的時間行動概念,將本來「戲劇」的元素,拉開到人底最根本、亦可以是最細膩的「行動」,以第三身的「霎時觀照」,重新規劃生活裡尋常存在的質感和內涵。「霎時」,似短,卻又深澈而明淨,像詩人的特殊領域,拉開一段段極不尋常的「尋常觀」!如是,卻又按裡咀嚼其中細緻,其「如是之美」煞是無窮得難以言。行和動之間,可引申的想像,還看觀者的「時」「空」國度,抽出怎樣可細味的養份!這「小時」,又驟似循環着的「永恆」,像走進一座非常靜默的行動旅舎,在不知道下一分秒可能浮現的光影間,享受「不知」的美麗!

知。不知。兩者擁抱着十分奇妙的內涵和關係:前者似總倚靠着後者,後者卻不一定需要(但又經常找回)前者來體現自身的存在境界。當語話再不足以言眼前種種,「觀」又不得不進入「看」的底層,窺探奇岩所在處。弔詭的是:漢德克還是用上「文字」去勾引「行動」的可能,先藉前者的自我淨化,給後者騰出其本源面相,「戲」從中而生,其「妙」又在不言中!故知「不知」的樂趣,才晤見「知」不知的情緣!知,源自生命之緣,在頃刻間花開花合,能觀,自在!行動,或許都是「知」和「不知」間「呼」與「吸」的脈動,其中意義,唯看觀者心事!

450個角色,450個人物,450組行動,承載着450個「微型故事」。因人物的「不知名」,引發可連繫450次可重構學習「相識」的「不羈條件」,從尋常生態中體味可能非比尋常的故事,讓人感悟可輕可濃的剎那。假如說漢德克只是提供了450組「舞台行動指示」,不如說是漢德克借語言繪畫了一幅像十五世紀荷蘭畫家耶羅尼米斯博斯(Hieronymus Bosch, 1450-1516)和老彼得布呂赫爾(Pieter Bruegel the Elder, 1525-1569)畫風的浮世繪式作品。如何按文字意象(或「指引」)變成行動呈現在舞台上,是一項絕對主觀和重整藝術程式的工程。或許,這正是作品誘人的地方,藉450組似知非知、似常非常的「行動觀照」,透視尋常生命在瞬間的存在意態,當中或許可引伸別具洞天的美麗思緒……

廣場。因廣而寬慰,高遠,沒有牆壁。
這個地方,只能心領神會。
(其真實存在與否,還看「此刻」和「那間」的心靈……)
(紀念昔日被困於戰爭的薩拉熱窩廣場,今日其境可仍「高牆處處」……)
(香港,沒有廣場。)
(香港的「廣場」,都是圍着「鐵馬」……)

行走過廣場的人,可有「寬廣之意」,便不得而知!
唯一肯定的是:都從某方來,向某方去!
(管他是否混沌間遊過的空白靈軀……)

450個人,意味着450乘上千兆(1013 )個身體細胞的動旅程!

450個醜皮囊,倚靠着幾近92,700根骨頭支撐着軀體遊過那時那間!
450度呼吸拼圖,凝聚着幾多不同力氣、幾多參差能量,
若急若湍、若緊若鬆的
          擴散着、製造着「陽光空氣」?
走過的、不同方向的、跟着的、獨自的、群集的、迴異方式的,
各自挾着或把玩或依偎着)串串「身外物」,
等待着、開張着、伸展着、閃避着、迴轉着、穿梭着、追逐着
不知名的、知名的、不存在的、存在的
                                                                 目標!
(就連隨風飄過的報紙也彷彿自有其存有的個性!)

然後散開、消失……
再重現……

再消失……


廣場上,畢竟可以是寫詩的材料


十一次停頓,是一種重整觀點的需要!

十一次深呼吸,冀在乍現和消失間捕捉一二雲彩!
十一次聲光調整,學習重新規範視界的能量,
給之間前後十二段章節
在遠行前一嘗悠然的滋味!
在邊走邊唱(或無聲無色)間穿梭節拍之中,
體驗大觀園」中你我的遊離面相

四看其中,可有深深在亂七八糟間,

梳理出片片自然的秩序,
重拾點點混沌裡的澄明?

廣場,或許骨子裡也只是一個鳥籠?


飛過的、浪游的、盲從的、追趕的、蹣跚的……

都逃不出作者下設的舞台框架:
借燈火(和飄過的煙)檢視着「廣場」,
借傳出的種種聲音引領你我勾畫可能的境界,
再乘上幾近百無聊賴的物流意氣,
摸索着大千世界中看似有限卻無限的場景,
在一切清場前,
蜂擁活着變着跌撞着團轉着的臉孔,
藉眼下熙來攘往的軀體間
飄移
尋覓
下一分秒
可安靈立命的角落……

沒有故事!
但故事委實自在自存……

沒有理論!
因理論早存置在生活裡頭……
沒有起承轉合!
因起承轉合是一呼一吸間的智慧……
沒有佈景!
因佈景都是由人、物、事交響而成形……
沒有主角!
因主角的概念從來早種在每一個心坎……
沒有主義!
因為主義的影子已各自編連在每一組靈軀的活動之間……
沒有大事件!
也許事件已輾轉自行編制於行動細數的隙縫……
沒有結局!
可知結局都是主宰於此間和下一分秒開展的必須過程……
沒有戲劇!
當戲劇不再是必然讓你追蹤結局的程式……
沒有時代!
誰會意識時間今昔的概念從來弔詭?

究竟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你說你看到真實。

他說他也看到,只是不一樣的真實!
你的「真」和他的「實」究應從何說起?
文字,成形之前,其本源於何事何物?
舞台,成戲之先,難道都是文字始末?
行動,文字裡外,可不是
因觀照、因聆聽、因記憶、因感覺、因理智、因情懷
而集合構成人、事、物流動及意識的混成想像?
我們
豈真不相識?

無奈,儘管如何書畫詮釋,時間,從來是玩弄意識的上乘對手!我,或與假設着的我們,隨「已知」、「可知」、「未知」或試圖「預知」的心靈軌跡追蹤,滿以為藉「文字記實」,可將一切時空裡穿梭過的都梳理清楚,奈何「記實」的眼界和判斷,又似熬不住「造象」的本質,生活行動本身,早在「被記錄」前灰飛煙滅!漢德克的《我們互不相識的一小時》也許亦逃不出如此「時局」:假想將「日」藏在文字建築的「寺」裡,才明白那只是日光弄人的幻象,「獵日」的遐想從來沒完沒了!故有戲文之想,藉書寫的隙縫,邀請「藝術行動」去重申「目睹」的現象,冀以「舞台」的「有限空間」,搭建「無限」的「時空平台」,讓你我重新學習「觀景」裡看似尋常卻極不尋常的「轉瞬人間」!

就如這篇文章,由開始到此字此間,當中已穿插着幾多與漢德克看似沒有關係的個人生活事件 ﹣由日常工作、家務到之間心理、生理(尤其神經系統)所引發過的情緒、情懷和相關事宜,但從形而上學的角度,這一切又早墮入漢德克所言及的「時空行動」:觀者既不能假設這數千字是必然自我構造的「整體」,呈現的和從來沒有實體呈現在文字行間的「生命意識」,早在冥冥中相互映照着,二者每於某特定時空,結構着作者生活的本體。倘若將「書寫行動」和之間的「生活行動」連上一起,前者又逃不出後者穿梭間影響過的節奏和脈搏;同時,後者的「活動內涵」,又每因前者對生命想像中所引發的思溯,默默回應於隨之而來的直接或間接行動經驗。生活的「本體」,視乎你如何去認識它,隨意識在交替時空下的個別或連串轉換和移動,每每有不一樣的混成,既可奇妙無窮,亦可能只是愛爾蘭文學家貝克特(Samuel Beckett)早預見的「果陀行動」,自困在等待即將臨近的下一分秒行動的「永恆宿命」罷了!

德克的焦點,或許並不在「廣場」上,而是每日生活行進間的「過程」本質!如他故事集《慢步回歸》(“Slow Homecoming”)中索引德國文豪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1749-1832)在《童話》(Das Märchen/英譯:“The Green Snake and the Beautiful Lily”)曾如是寫下的兩句話:「今夜我承諾給你一個故事;我希望這故事會令你聯想起一切和虛無。」「一切」(everything)和「虛無」(nothing)看似矛盾,但又是一種大觀的氣概,是一種觀照的心靈住處,教人找到事物的「特殊光澤」!漢德克在《慢步回歸》中亦曾如是寫:       

我應該感謝所有畫家和他們的畫作,因為它們引發我觀看世界,更有不少成為我腦海思潮和夢境中經常浮現的影像。真的,我很少如此觀賞如畫作般的顏色和形態。能在心中留下的都是特殊的景物。只有顏色和形式而缺景物的實在稀少;每日都能看到的又似太繁多。但我不應說「特殊景物」,因我一直尋覓的正是最尋常的東西,只是畫家們都給予它們特殊的光華。此間我可以說它們委實「奇妙」!(節錄自 “The Lesson of Mont Sainte-Victoire” 故事中“The Detour” 片段

我們互不相識的一小時》正是一幅「畫作」,引發你我重探尋常景象裡隨處可觀的「特殊性」。我們,豈不由「我」開始,由內而外跨出,進而再從外轉內領悟「們」之何以!一切之間,看似互不相識,卻又豈真沒有相通的門度?一切,在看似虛無中,都流傳着片片細小故事的光華,潤澤這「一小時」的不尋常存在時空……

大觀園內,可不是一遍「石頭」景觀?或許,也請來曹雪芹,一起遊園觀景!人生的東西南北,其境界豈真不如是虛無,卻又實在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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