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否先給我一個重新走入社區的原因?

–「重整」種種背後的假設與聯想

我想今日要年青人願意走入一個仿似與他們生活沒有直接切身關係的社區,作任何考察或探索行動,實在是一件甚具挑戰性的事。在現行社會氛圍和不斷下滑的教育素質底下,他們或只能迅速拈來一些即時浮現的理由,方便拒絕「行動」:

「『落區』?廢時失事!打多幾盤game較實際!」
「爸媽唔鍾意我出咁多街!」(自己shopping除外……)
「要考試測驗,分數更重要!」(書本與生活的關係卻從不打緊……)
「上網乜都有,電視亦睇唔少,唔駛咁煩周圍走!」
「每日返學都唔見得條街有乜嘢好睇……」

手,早習慣在鍵盤按鈕上遊獵!眼睛,專注在熒幕上的跳躍訊號!耳根,守候下一次電話鈴聲的響鬧!身體,委縮在電腦前的咫尺空間,沒有蠕動的慾望!還有甚麽可令在如此狀態下生活著的年青人,暫且離開其「視聽俱全的基地重鎮」,向他方遙望?難道要「騙」他們不成?

慣性的聲音,不一定代表著內心的真實!

以上或許是言過其實,對年青一代欠缺公允的批視(又或是將世界局限於「中產」的生活範疇)。此間種種,不是我們過去多代轉接一起建構出來的嗎?看今日電子網路的興盛,倚傍科技潮流勢成水火;邁向「智識型經濟」的商業競爭氣候,不少父母的焦點放在「謀生」和「裝備自己」的理性上,對新生代的人格塑造和社群需要,卻多欠缺立體的關懷。更莫妄想去談一些長遠社會發展及版圖的幅蓋與規劃(畢竟連我們的政府也缺乏實體的長遠視野和正視文化發展的心理裝備)!當「家庭」只是另一個「經濟個體」的運行數據,在全情投入被商業遙距規管的生活節拍下,遺失了的是其中寶貴的人文素養…

年青的,畢竟缺乏實在的、貼身的對話空間,又怎拿得出面對世界的勇氣?

年青的,借手指追尋虛擬的經驗來滿足自我存在的慾望,卻骨子裏寂寞難耐!

當每天生活,委縮於日益退卻的人際關係底下,難怪社區不是他們最熱切關注的事!當每日傳媒,因商業理由將種種社會課題套入惡性的謾罵,大量製造著像競技場裏惡鬥後的渣滓,社會恐怕只是一個虛有其表、不太吸引的「粗暴事件拼貼箱」!當學校老師只是另一個商管營運機構的員工,缺乏深廣的社會承擔,難怪在課堂也抓不著可尊重的生活模範!當家庭生活,被社會的政治及經濟形態,將之扭扭捏捏的進入「非典型」的、循環不息的「社會病體」,又豈會對社會產生積極的印象!那麽,我們究竟又應如何替他們尋找有效的理由,借重新發現社區的行動,追回點點自身存在社會的可能價值?挽救點點早石沉大海的自信和應有的生活視野?

我們很容易假設著年青人的「應該」,按某某程式計算著他們每一步要立足的標準生活平臺,忘卻了他們自身夢想裏力圖孕育的「雄圖偉略」。遊戲機內的網路智慧,其泉源究竟起自何處?假如年青人可搖身變成「遊戲策劃人」,重整網路的「應有方位」,他們又可會有很不一樣的視界?社區既是人為網絡的生活版圖,搭通著城市的輸血管道,年青人又是否滿意現存的社區規劃和生活導向?解開那千絲萬縷的人為網絡,看見的又是那一回事?

「重整」!意味著如何重新賦予年青人那份因種種建制薰陶下被剝削的好奇,重尋發掘身邊事物的本有能量和認識建立「行使自主權力」的重要。在此大前提下,探索社區版圖的背後,如何借一個或一系列「任務遊戲」的假設,賦予年青人看清楚「必須重整」的眼界,按其新發掘的邏輯,根據其關注的,為他日香港社區建構新版圖!

藝術元素只是是次計劃審視和考察背後的「行動媒體」。「藝術行動」應在包涵著「社會行動」的基礎上進行「反思」、「解構」、「顛覆」以至最後的「重整」;「社會行動」應在包涵著「藝術審美」基礎上進行「細嚼」、「實驗」、「幻想」、「引申」以至最後按體驗階段合成的「作品建構」。這都是藝術工作者、社會工作者及有關學者要預先裝備的「行動激素」。最後還看你我能否有勇氣放下身段,回歸到「年青人的視界」裏面,從他們個人的特殊經歷至成長社區的內外推張,建立可能的「重整行動」。

我們想看見的,究竟是否符合年青人他日社會的真正需要?我們關注的歷史(書本記載的或民間口述的),究竟是否意味著「考古」或「獵奇」式的「尋幽探勝」,缺乏當下的生活對照?我們喜愛(或不喜愛)的社會,和一切與社區有關的文化觀察,究竟是否只局限於自身的特殊體驗,未能和合時下年青人的好奇與生活脈搏?

古舊與暗淡、青春與現代,似乎是考察旅程中不斷浮現的對比性和時空性的生活意態;街坊鄰里與過客,卻在各自編製著不同版本的生活幹線;藝術的觸動與社會的審視,又彷彿崩緊的、互不相干的、貌合神離的試圖結構著一個合時的精神導航器……之間,如何引進年青的腳步、容納其呼吸,讓他們能超越「成年人的思想遊戲」,進駐或突圍既定的社區關卡,建構心目中理想的或是奇幻的版圖,是這次要深思和面對的重要課題!更是參與是項計劃的藝術工作者和社會工作者學習「自我重整」的「行動起點」…

假如一位年青人向我們分享他看到的是如此的一幅圖畫:

「……大埔文武廟內二帝,於零晨四時三十三分突出現於油蔴地果欄,談論此間蘋果與香蕉混種的可能性,三數已在地球流徙了千萬年的變種管狀細胞,正在他們腳根下的紙皮箱內,尋找下一個可棲身的宿主…昔日居住筲箕灣避風塘的漁民後代,手持廣告單張在上水火車站旁,向途人推銷最新的電訊服務,吸引一名在東莞設廠的港商停下,拿出新買的冒牌Nokia手電,急欲找尋廉價的上線合約,好方便日後與「二奶」專線通訊…長洲修道院裏的一名年青修士,正在探訪昔日城寨的居民,搜尋他母親曾遺失了的一個九吋高的家傳明朝佛像,好重整族譜中迷失的一角…在鴨寮街售賣古董錶的七十二歲老伯,拖著七歲大的孫女,與尖沙咀重慶大厦旁的一名印度裔遊戲機商人,傾談在加爾各答流行的街頭熱賣…一名身穿花裙的英皇書院女舊生從西邊街向北衝下,直向海傍走去,試圖挽救一名準備跳海輕生的少年,途中卻發現一名拾荒的,托著從垃圾箱內檢來的「大家樂」飯盒,蹲在地下公廁旁一邊細嚼餘下的飯菜,一邊聯想起那天在「新同樂」後巷的魚翅撈飯,情急與心酸之間的分秒猶疑,竟阻遲了她完成任務的應有腳步…三名剛下班的電子廠工人,路過裕民坊一家曾多次被匪徒光顧的金舖,竟被一名編號9264正準備「收更」的警員截查身份,對講機上卻傳來:『9264,落咗注未?』,三人各不約而同的拿出一份馬經,與警員討論當晚沙田賽事的冷熱走勢…沿荷李活道東行,一群戴著口罩的日本遊客,妄想地要尋訪慈禧太后在圓明園的遺物,只見那大學畢業的中年導遊,心不在焉地把目光放在蘇豪區電燈柱上貼著的一張街招,上面寫著:『半山區日本AV巨星,伍百有得傾,請電XX362436』,心中浮現的是自己失婚後終日沉迷色情網站的日子……」

他要「重整」的,會是甚麽?

要學上如何在琉璃光影之間,梳理生活細數,找出其情理分寸,相信已是這次計劃讓青少年體驗「重整」的重要一大步!

何應豐/二零零三年五月九日

社區文化大使計劃「重整香港新版圖」手記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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