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童時代的「人間異境」

–在街道蹓躂的場景記拾一

記得自己兒時的世界,多迂迴在家中不同的方塊角落,由床底到被窩、廚房到廁所均成為可借成人語話世界作上幻想的遊戲場。窗口與大門,是「觀望宇宙」的「出口」。九個人在一百多平方呎的「密室」內「穿梭」的軌跡,在本能的觸覺底下,早學會了以人體嗅覺和磁場吸力「引動」出人與物移轉的「毫厘」方位,按日累積的經驗,家中各人遺留下的生活線索,盡是建構幻想故事的好材料,密集的枱椅家具和日用器皿等,頓成上佳的雕塑工具,以人家不可理喻的空間形軌神行造像。成年的,那會想及一個尋常的家居,對童年的我暗地裏成為自娛的「天上人間」,勾劃著「不一般」的「異境」……

困室裏的「街道」,多是幻界的投影!一切物象,均可「生動奇趣」!

直至某日,因年長的呼喝和嘲笑嚇破了膽(或中傷了脆弱的自尊心),幾近喪失了聯想創造的自由!

記起那些沿著筆尖在格子簿爬行的歲月,不知怎地要學習追隨手冊上的「紅」白兔和「藍」肥豬的足跡,計算著自己的「學能指數」,我無奈的乖巧了十二寒暑,直至最後「考」進了一所「名校」,身體內的「抗體」終於出現了轉機,藉父親離家「溝女」、繼母盛怒下拖著弟妹搬遷的雙重機遇,斗室困局遂成歷史,開始了在街上蹓躂的精彩日子……

孩童的地域,多徘徊於學校與家居兩地相隔的有限空間,其餘的「外展機會」,唯倚賴成年人的引帶。每一次可離開「慣常活動區域」的大日子,總是既「痛苦」亦「難忘」的「驚魂之旅」!自小因體質虛弱,乘車船均會頭昏目眩,但又按不住年幼的好奇,半倚傍著圍繞身旁的「巨人」,在隙縫之間,以半迷濛的眼神,「偷窺」世界的動靜顏色!

對我來說,昔日公共屋邨內的來回迂道,像一重又一重的迷宮密甬,充滿不知名的「內裏乾坤」。十行六層「之形開放式」的樓宇內籠(那是官塘區最早期的廉租屋),可四通八達的看到各樓層住客上落的習慣。我還依稀記得那伙那户的正確方位,那個年頭,閘門還未盛行,日間多門户大開,或是在門口半掛起花布帳,卻擋不了稚童的視界,進出的腳步,暴露了幾許人情世態。房間裏透出明暗不一的光線,蒸發著種種特殊生活氣味,酸辣焦辛,各意味著每家每户可親近的「温度計」。傍晚時份,某些異味特別濃烈,衝湧地刺激想像。遂拉出半尺高小木櫈,借「乘涼」之機,瞭望鄰居上落的軌跡,一邊偷聽傳出的閒言戲語,一邊聆聽鞋底發出不同的聲音,區別鄰里間善惡的腳步。偶遇三倆惡狠狠的誑語欺言,連忙豎起耳根,像收聽廣播連續劇般,按上下回交接,拼湊故事人物的可能面貌……

「真實」的街道每離不開上學及下課回家的旅途,拖著祖母的手,走過熟悉的街坊店舖,細眼觀望一副又一副「伙記」和「老闆」的臉孔,還有那沒機會碰到的茶餐廳「漢堡飽」(那時仍算是較「高級」的食品)、酒舖裏的乾糧小吃、士多的小趣換物機和巷口「飛髮舖」的殘舊漫畫等,「南貨老號」的「奇臭異味」和街市的濕滑,每催促我加快腳步,因此又錯失了藥房門口馬醫師的招呼……又或是替家人買「奶茶」或「鴛鴦走糖」特飲的「短途」記憶,在「海燕茶餐廳」水吧旁搜獵的「高檔」飲食奇景和茶客們仿似「專家」般的「談經論政」,一一成為課室與家居之間的人生「寶庫」!聊聊不出三倆街道,細數著店舖的距離腳步,穿插其中一眾「非常人物」的眼光神態,和他們口沫橫飛下靈巧吞吐著的「唱罵唸咒」,各拼貼著那段日子最為精彩燦爛的「人間剪影」。

社群概念的雛型,正是在此種種街坊鄰里的交通網絡中默默孕育……

離「合法按上落課堂規準的活動範圍」(連每星期的「主日學」,也離不開學校教堂)三條街道以外的「禁區」,只能以好奇遙望「塞外異域」的「神奇世界」……

身住官塘,但對學生手冊上申報填上的地址,其真實區域版圖的概念,幾近「零蛋」!

裕民坊是平日難以步入的「市中心」,記憶中只有三數特殊日子,家人會到那兒的「衣服便檔」,購買「有體面」的「新衣」。最興奮的莫過於銀都大戲院的「開張」,有機會「拉著家人的衫角」,竄入大堂前第一行,坐在人家膝上,看白燕主演的超級苦情戲《香港一婦人》!那日人頭湧湧的「撲飛」情境,是稚童又愛又驚的熱鬧場面,在濃烈的「燴魷魚」香味和剪刀開合的韻律聲中,感染著熱烘烘的人氣,活像各自「緊迫釘人」的眼神和蠕動之間,充份反映著香港人「不可執輸」的「生態浮繪」!(日後目睹在寶星戲院看李小龍《唐山大兄》首演午夜場爭購「黃牛」戲票(即不合法售賣的黑市戲票)的墟冚場面,更映照著社會開始進入白熱化的「市場追趕行動」!)

稚童的時代,並未完全因「規管」喪失其「異想天開」的世界。或許當年因家中未有電視機或像今天的物質供應,生活在最基本的條件底下,不但沒有阻礙兒時觀景的好奇,更藉著「貧乏」的環境,間接刺激開拓較深廣的遐想和盼求。空間地圖,在斗室內外朝夕試圖貫串的人物交錯中,建立起層層疊疊的顏色和聲韻,靜待他朝成長的解放!

對今日的年青人來說,我的一切記憶,像是已變黃的照相簿記錄,或是電視節目裡懷舊的情節。對當下早習慣了「公仔箱」故事的他們,其生活版圖不知會否因社會條件的改變,「鄰里」已成為高度封鎖和嚴密保安監察下的「非安全地帶」?成長的視界,不少因家庭形態的轉變,多被迫孤獨地倚賴電視機裏的節目資訊世界一二,以連綿不絕的影視播放,鑑識著粉刷後的「虛擬人情」!「戶外」的體驗,每因年長的「疲累身心」,丟棄了替年青人開拓生活的想像空間,結果只是依循著自身建造的、「方便妥善」的「物質世界」軌道,將孩童導引入一個又一個受控於貨物色樣指引的純物慾空間!他們的眼界隨著手上電子遊戲機熒幕,在「規劃的跳躍」中,忘記帶著靈魂穿越四周,一切環境,可會成為「沒太大意義」的「生活佈景板」,等待下一回電視節目的時間肢解?

以上或許都是我們容易墮入對今日孩童世界「陳詞濫調」般的「典型假設」,對每一位年青人曾經歷獨有的兒時世代,因應其家境,總有我們意想不到的大小角落,潛伏著許多有待重新發掘的記憶,等候應有關注,建構日後的夢想。

「豐盛」或「氾濫」的資訊,對兒時腦袋所帶來的影響,早已是我們不少作為成年人可輕率畧過的課題,低估了它底背後孕育著不一樣的生活觸覺。今日「可生活」的環境在虛擬和真實間已默默磨合著從未有過的化學作用,教年青一代改寫對世界的詮釋和接觸的方法。昔日「實體經驗」與今日的「虛擬經驗」又是否意味著前者必然的「解體」和後者全然的「進佔」,仍有待商榷!在年青人眼下「記憶裏的兒時街道」究竟與我描繪的「古老圖畫」有著怎麼樣的差異?拼湊出怎麼樣的「新版圖」?我們理所當然地依附著的生活理據又是否已面臨新一輪的「進化」和「考驗」……

在密集和方便的影視聽的媒體圍剿下,年輕的腦袋,如何迎接「與現實交合」的「埋身戰」?媒體背後可引申的豐富思想資源,又有否賦予他們不一樣的眼界?在孤寂的「虛擬經驗」中,身體組織起了甚麽變化,深切影響著身體活動區域的「有限性」和意識活動的「無限性」?在功利掛帥的薰陶下,又應如何協助他們看待(或計算)「追塑孩童活動」的可能「回報」?在今日大部份老師仍違反時代進化、扮演著「純然傳遞知識」的角色底下,可如何令青少年重新處理和面對訊息和知識間的矛盾,認識其中一系列可能的「生活交差感染地帶」……怎樣將我們滿以為肯定的生活價值與當下年青人追尋的自由滙合,是這次活動深具考驗的探索過程!

稚童時代的「人間異境」是一個深切影響著年青人生活情感的定向符!

何應豐/二零零三年五月十四日

社區文化大使計劃「重整香港新版圖」手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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