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如每刻都給「果陀」包圍的日子……

﹣又回到貝克特的《等待果陀》

第一次看薩姆爾貝克特(Samuel Beckett, 1906-1989)的《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在美國侯斯頓(Houston)賴斯大學(Rice University)內的漢姆漫會堂 (Hamman Hall),記憶猶新:兩個身穿萊路與哈地(Laurel and Hardy)式衣裝的流浪漢,冥冥打開了我叩問生命中一切行動背後本質意義的思考門戶!自始,貝克特作品便成為我日後持續思考的重要梯階:由他的短劇、小說以至長劇,及至他超級冗長的句式到簡約的戲劇行動指示,之間引發我從可能隱喻探討存在的意識本質。我在香港首個導演作品是1984年在藝術中心麥哥利小劇場自資製作貝克特的《終局》(“Endgame”)。以「終局」來「開展」自己的「事業旅程」,回想起來也真的弔詭,似是一種學習「先死而後生」的修心功課。或許,那次用上了五個月綵排的經驗,焦點不獨在戲劇,更重視的是貝克特戲劇結構和文字創作背後所揭示的存在意志,箇中非比尋常的叩問旅程,教當時仍年青的我學習重溯幾曾活過的日子。及後二十年,再度兩訪貝克特的《快樂日子》[i](“Happy Days”),其間更在我的一篇研究身體的論文[ii]中,建立「貝克特路徑」(Beckettian Trail)的理論想像:以貝克特對生命竭而不捨地探知的精神作啟示,藉「藝術行動」(art-in-action)進行重整生活及建築另類身體意識領域的可能。

根據我所讀過的有限文章,不少評論深覺貝克特文學作品(包括他的劇場作品)意識充滿絕望和宿命論的悲情。從他作品中表面重覆引用的「有限存在框架」來看,其「宿命觀」委實貌似昭然若揭;但倘若如當中角色/人物所引申義無反顧式的「持續行動」來看(包括在無法運動身軀的情況下仍沒放過引用語話及臉色繼續「活下去」),所展示無可比擬的鬥志、想像和自勉(亦無可否認內裡蘊涵荒謬的「自謔」)的人文精神,實教我對生死之間的有限人生,每每增加了不少可超越自身想像的力氣:或許正因我們改變不了生死的門道,但從此間那間生生滅滅相生相剋的時光旅程中,此念此物和彼山彼岸的緣起緣落,卻衍生出無窮印記,給生命雕塑出的「生」和「活」的空間,實在值得再三思量。

等待,究竟是否一種惱人或是建築冀盼的生活情境?一生中,它佔據了人類多少空間?究竟等待著甚麽人甚麽事甚麽物或某某冀盼現象,一下子一切等待仿似沒完沒了的,恐怕這都是給慾念把玩的必然結果!因焦慮或渴求種種不得以不斷推動著的意識體,將人一再推入假想之中,終日期待所思所念得到點點結果!這「果」的「結」,其源何堪?念,似一個不斷自轉的陀螺,時傾側、時不平、時瘋癲、時團團轉轉而不能自拔,直到最後一分力氣用完而倒下!只是倒下之前,猶如每時每刻都給「果陀」包圍著,當中日子怎過?

也許,一棵樹便沒有人類如斯的苦惱!許多棵樹,活上比人長的日子,遠觀著每日路過的人生百態……只知道,樹人,真難!但又像一場又一場悲喜劇(tragic-comedy),在樹影下一幕幕隨風移轉!不知可否在一條郊野路上,借上沒有月光的夜晚,倚樹而棲一夕,悟上片點「果陀」的「真理」?

年紀小的等待成長的一天,到了「那一天」又等待「有成」的日子,眾生眼下,「有成」和「無成」之間,隱藏著大自然和人間混成的重重複雜變數(人的痛症每因忘記了自身一切源於自然),對城市化及工業化社會推動下的社群生活,多少人更輾轉窮一生聚焦去追求「較佳」的物質生活條件,各以不同形式的行動,試圖超越自身僅有的權力空間,冀求擁有更大的能力和智慧,得到「較佳」的「回報」!奈何,「較佳」、「回報」和「權力」的概念和內涵,各相應不同境況下主觀及客觀的「優生條件」(達爾文的研究又一再被挪用成將權力及慾望合理化的「據點」),影響著生命個體的種種生態面貌:由性情到教育素質、風俗到文化偏見、自然需要到心理需求、環境(包括地理及經濟)條件到人類本質等等,均進入全然倚賴侵吞他方(有意識或潛意識)以達至「有成」的「長期奴化鬥爭」,直至發現,一切像滾球般變得愈來愈大,混合成活像「怪異猛獸」的意識體,其存在早超越一生個人之力可承受,還來不及發現箇中自蠶的荒謬,生命已滑回原點,畢竟一無所有!

要理解荒謬之所以,必須暫且將人間景物完全抽開:

拿走任何附加於身份的實體環境!
拿走任何誘惑意志的場景!
拿走任何可能將你我征服的槍林彈雨!
拿走目標,
拿走理想!
(只是「拿走」本身又難逃是另一種荒誕的意執!)

回到世間可仍存在的一片「空境」,讓你我回到自身每日行為、語話和意識活動的潛行狀態,或許才可以學習悟知生命中「等待」之所以。當貪慾和恐懼再得不到尋常的支援、當「順從大眾意見」或「照規定行事」在荒野間再起不上作用的情況下,人的內在生命,猶如要回歸至起始裁判缺席(default)的狀態,回到原點上,審思一切在黑板上幾曾形成的「價值概念」:慾,究竟源自何方?它倚賴著甚麼系統?在一切行為動力深處,有多少給人遺忘了的內部記憶,想學習接觸早已內置的天然身體資源,卻又給「後設文化系統」感染了的「自己」?也許,人,必須回到一棵樹去想,其「心相」何如,在乎「目」之所向!

《等待果陀》[iii] 開場如是寫:

郊野路上。一棵樹。
傍晚。
愛斯特拉岡坐在小丘上,他嘗試脫下皮靴。他用雙手拉著,全身打震。
他放棄。感覺疲倦。休息。後又再試重複去拉。
如前,
弗拉第米爾出現。

愛斯特拉岡:
(又再一次放棄)甚麽事也做不來。

弗拉第米爾:
(兩腳叉開,以僵硬步伐蠕動上前)我終於開始覺得,我一生嘗試去了結一些東西,常跟自己說:弗拉第米爾,合理一點,你還未什麼都嘗試過。我於是又繼續奮鬥。(他沈思起來,咀嚼著奮鬥這回事。轉向愛斯特拉岡。)哈,又是你。

愛斯特拉岡:
是我?

就是這樣:「又是你」、又「是我」!人,當真如是般,重複行動著?何不利用「傍晚」,把理應靜下來的,好整拾一日的粗心勞頓……

如是開始,不少創作者將「樹」的「場景」視作爲貝克特投射感情的符號,將它變成了一個「禿脫的世界」﹣一棵僅餘枝幹、缺乏生機的植物!樹的存在,教我想及日本能劇舞台必然豎起一楝畫上松樹的佈景,它提醒我們永恆存在的「自然界」(但弔詭的是那確實硬巴巴的人工「佈景板」)。但當「自然界」被嚴重漠視的今天,樹的因由(多只是追求一種「綠」的「裝飾」),哪個城市人會真箇上心?人的故事,不都是自然界衍生的「意志力量」?就算如第二幕所指向的三四片新長出的樹葉,在如此僅存「生機」下,藝術行動,不正是檢驗人底在一切社群程式的支配下,內心幾近遺忘本質所以,進而墮入連串精神分裂的僵局?

行動,由試圖脫下靴子開始,而靴本身,亦是追蹤踏出過腳步的「最近身侍從」……

靴,身外物,似不懂說話,但又需要它去走要上的路。對愛斯特拉岡(Estrogon)而言,究是給靴子釘牢著,還是他需要它去體現存在的感覺?它,給愛斯特拉岡一個行動的機會!也給了他建築存在感覺,鎖著腳下日子的印記。脫,是試圖與過去劃清界線?還是不脫,因恐怕之後不可預知的未來?或許這都是那間剩餘最重要的決定:給自己(或甚至身邊的人)一個繼續奮鬥的出口!

究是靴子出現了問題,還是人出現了問題?誰不是在想:人生,究不是要解救世界,而是解救自己!世界,只是一幅憧憬的圖畫;周邊的一切,或許像是自己心理洞穴中反映出來的一頭怪物!一切掛在身體的東西,可不都是「黏著你」、「貼著你」、「纏著你」、似要「榨乾你」的「身外物」?難道它們是包裝著「真理」的「好東西」?誰知真理是甚麼!卻不知怎地,人對「通往真理」的路特別有興趣!這種尋找,將多少你我,引入充滿病態的航道。結果,因選擇上的航線,塑造了此間和那間行動的你和我。不知怎地,我們多少相信:「我」是唯一可以體現「我」的「物體」!但一切之前,可曾先學習默認「我會死亡」,而不再給死亡控制你我,或變成一生與之對立的「恐怖條件」?(或許,直到一天,某「傍晚」,才發現「我」中的多少個「我相」,均隨時隨處現身,隨「我見」的「他相」而成形,但其「物」之所以,又豈真全因「我」而起?)

常跟自己說要「合理一點」,似生怕人家覺得自己愚笨,給人家剝削,又或是因永遠發現自己的不足而不停調節著那時那間的「合理」方寸。當(脫靴或戴帽)「行動」每糾結在「應該/不應該」或「是我/是你」的支吾間,當「規則」(像靴給自然磨損了)沒磨出生命意志,或被內化成智慧之前,眼前人物,豈不都變成奴化自身存在的必然部份,內心直覺頓變成像劇中Lucky般錯亂倒置的非人話語。當發現連承受生活中片點冒險的勇氣也給磨平了的時候,想像驟似傾斜至乾枯卻又似連微小東西也終日反常不定的困局,畢竟才知道這一切,都是死亡前可憑藉的「好東西」!讓我如是借貝克特散亂聲音回應貝克特創造的「冒險路徑」:

誰又一邊假想自己可做出寬宏大量的手勢,一邊叫罵自己是隻豬(似狼又如何)?每日如是發出重複的號令,不錯,「我要堅持」、「我要奮鬥」(但你不可笑我)的號令,管你走上怎樣的路,長或短,直到某時某刻,身邊發生了一些事情,與身心碰上,才驟然明白機遇是生命最終支柱……只是仍不自在,習慣給身體發出經常性誘惑,唯不斷打量自己,借任何可能的身體力氣和依據身軀的衫褲鞋襪口袋鈕扣等,冀望在開展下一輪小小冒險旅程前可抓到一點「永恆的光」,在進一步、或退一步(或是原地不動)之前,用一口酒(或一個深呼吸),向自己或身邊的人和一景一物祝福(儘管可能於突然驚醒後隨即打盹,想睡個飽也好)!當連烟也給禁了,口噴出來的誰知一定清新環保?當前的,沈默,或許是最美麗和發光的隙縫,給枯竭的靈軀,在蒼白全然侵吞大地前,尋回半分內置直覺的純美……還須等?等甚麼?等多久?帽,還你!靴,還你!鞭,還你!頸項,都還你!我要的,我自己去拿!

說愛貝克特,不如說愛遊過「編號貝克特」這軀體的不尋常生命能量記錄,透過他的文字引申對一個時代的想像和徹悟罷。一切事物,從來不獨源於一個人。但一個人在對應眼下流轉的光影是非,身體像變成了一個化學工廠,奇妙混合著當下一切可能過度的物和意,蛻變出連鎖「生化/物理現象」,支配著持續相應的「行動」(包括「思想行動」),或「沒有行動」的「行動」!

貝克特的作品,在某程度上來看,活像延續著他父親作為「工料測量師」(quantity surveyor)的工作:一生以戲劇框架及小說結構「測量」途經生命體的「工料」,對箇中「工序」、「勞動力」、「價格」、「標準」等等作出鉅細無遺的「文學評估」。他的書寫,也像其當護士的母親,借文字療傷,給亂世靈軀尋求安靜的出路。只是他更發現人類「文化傷口」的存在深度,非一二作品可撫平,遂用上大半生力氣,試圖將複雜細密的人生碎片整合,以文字及舞台空間聯想,把人底潛在意識擴建成龐大的系統板塊,以不同角色去完成一個人對生命尋索的想像!《等待果陀》和《終局》裡同樣怪異的四個角色,似各自需要對方的存在去完成自身的「完整性」,《快樂日子》和《戲》(“Play”)的角色亦然。或許,這正是存在底悖論,人總一邊尋找自身存在的情由和意義,終日等待可完全想法的現象出現,矛盾的是:這些「現象」都彷彿借他方他者他物才得以完善「自」在!

愛斯特拉岡需要他的靴,猶如弗拉第米爾需要他的帽,他們更需要對方去印證或引伸存在的想像。人與人和人與物的差異,有時可真教人混淆,猶如波卓(Pozzo)和歷奇(Lucky)的關係一樣,後者對前者來說,究是人是物,其相互緊扣的情理,不都是反映在依繫著二者的一條繩子和肩負的「包袱」嗎?這一切,又猶似貝克特一部小說的名字一樣:「不可命名」(“The Unnamable”)!書中最後一句「我不能繼續,但我得繼續下去!」正呼應著《等待果陀》以及作者每一個作品的核心,像自建的「果陀」,給自己活下去的無限想像……

愛斯特拉岡:我們現在幹甚麼?

弗拉第米爾:我不知道。

愛斯特拉岡:我們走吧。

弗拉第米爾:我們不能。

愛斯特拉岡:為甚麼?

弗拉第米爾:我們在等待果陀。

愛斯特拉岡:啊!

(沉默。)

今日已回歸祖國十五年的香港,可不是一樣「果陀」處處,可真知道我們都幹了些甚麼?想走的,都走了,卻又偏偏回來。留下的,可會是醞釀下一次離開的理由?在各界因身份和置身處境的種種「等待」過程中,香港式「行動」的面相似都給各自的想像(或多是人家給自己製造/完成的想像)和利益概念鎖住了活動的神經,一邊彷彿自製著行動理據,另一邊又被無處不在的「他製謊言/輿論」所圍剿,相互抵消著或制衡著存在的內涵。如何閱讀這種種境況的象意,或許先要理解「行動」本質虛實的落差和變異,只是在真箇「理解」之前,「果陀」亦隨情變焦,儘管堅持獨立思考,也難保又一再給逐漸萎縮的社會現象卡住了咽喉的感覺,不知不覺間又不能自主的滑入了各施各法的管道!在一邊假裝不認識一邊又知逃避不了的現實中,既試圖在萬變中力求不變(誰不知「不變」是一條絕路),亦知早陷入不得不變的苦困。當一朝發現,如是圍繞著自身和他者周邊的「果陀」,都是一起自結出來且虛且實的「果」,其「陀」本相,誰仍看不穿底子的虛空!

在連「許願樹」也疲憊不堪的日子,曾幾目擊的「願景」,彷彿都是靴子和帽子裡看不清但又不得不查究的事情。樹,已頹廢不堪,人事卻豈真依然?一棵「人工樹」,迎合假想的行動和品味,其根何處?「國」的「果」,「制」的「陀」,都包圍著種種「留守」的等待:各留住借來的觀念,各(自願的/沒有選擇的)守著不知名的期盼,如是假設著行動之所以;眼前光景,如是掠過,究竟都等待著甚麼?

每日生活,畢竟是時刻和行動間的連鎖「磨合事件」,內含微妙的變數和因由……



[i] 1988年替中英劇團執導此作品,張可堅翻譯,劇名改爲《快樂。等待》,演出地點亦是香港藝術中心麥哥利小劇場,孫惠芳飾Winnie,盧俊豪飾Willie;2008年,應孫惠芳的邀請,以自資方式再次重訪此作品。後者我重新翻譯,冀再進一步直接體味作者的文本世界,更將演出改名爲《貝克特尋找快樂的日子》,Willie則由蕭俊傑飾演(他亦是該製作的燈光設計師)。演出地點是香港藝穗會劇場。

[ii] 論文名稱: “In Search of Community Performance through the Arts: An Alternative Journey into the Landscape of the Body”,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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