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訪《哈姆雷特機器》⋯⋯

前言

上次和海納穆勒(Heiner Müller, 1929-1995)的《哈姆雷特機器》(Hamletmachine)最近距離接觸,要算是上世紀九十年代替陳炳釗在香港話劇團導演的製作設計舞台和服裝的時候。昔日從視覺領域去打開閲讀這劇本相連的「異域」,如同透過物質世界,開展和拆解文本中拉張的「後現代哈姆雷特拼圖」,猶似邀請我走進穆勒如何描繪給資本市場活剝的二十世紀悲愴世界。

今日重訪,我嘗試藉書寫給自己另一回可更盡情翻箱倒櫃的「戲謔功課」:隨文字的聲、意、象、影和可能牽纏的連結,追蹤文本串勾著的文化、歷史、哲學、科學、政治、社會科學、新聞記事、精神科學、詩學以至劇場和表演本體等「多樣性合成空間」(synthesized space of multiplicity),借莎士比亞世代到一九七零年代前前後後相交著、爭戰著、弒虐著的人類存活慾望和意氣,從中檢拾「哈姆雷特」和「機器」間可能蘊涵的微妙連體結構。

我想,假如穆勒秉持著同是德國戲劇家的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 1898-1956)的信念,自由假借或移植他者的書寫,延續引用、模仿、重寫和再造再出發,今日如是以「書寫行動」揭開重重思考旅程的帷幕,正是提醒我文化創造背後藉自由聯想和連結的潛在力量,可能一直給人類歷代打開著「異常詩意」和奇詭反複出現的「新世紀現象」!

時至今夕,這行動力量不單跨過大論述(grand narrative)的沉厚陰霾,隨數碼化影像世代,以電影蒙太奇意識編構、穿越跨文化世代時空,重新組合另一場「後後現代夢幻劇」,把生命拉入一簾又一簾由存在本體到原本從來一直與「鬼/神」共處的「人間墓穴」,一邊審視一個物質和精神交雜的文化廢墟,一邊遊弋在充斥著文字的「文化墓誌銘」上,添「油」加「醋」,給日漸退化的味蕾點點刺的感應⋯⋯

我怎可能真的認識「哈姆雷特」?

讀《哈姆雷特機器》,不可能不先認識莎氏比亞在十六至十七世紀交轉間按十三世紀在丹麥發生的歷史傳奇故事延伸完成的《哈姆雷特》(原名應是《丹麥王子哈姆雷特的悲劇》/ The Tragedy of Hamlet, Prince of Denmark)。按「記載」而延伸書寫,不單是海納穆勒的「再創作/再呈現」功課,如此「再造」的行動,其實是人類文化傳承的特質,莎士比亞的書寫也不例外。不同時代的人看不同時代的人和故事,自有其奇趣盎然的文化移動,其中牽涉到裡裡外外的時代、地域、族群和民間意識,既一邊相互感染,同時又一邊排斥、合流或分支,如是世世代代打開了許許多多不一樣觀人觀物的方式和渠道!

在萬維網絡資訊互相推動的年代,「海納穆勒」或「莎氏比亞」早變成關鍵詞(前者在0.55秒內彈出537,000相關連結,後者在0.55秒內彈出259,000,000個相關連結[1] ),連上億萬遠近不一的數據,追蹤者可各自按尋索的文化脈絡(cultural contexts)或感覺親近的語境,重整「可合成的板塊」:一切或許都在某種或某系列假設和前提框架下的重新編作追蹤的路徑!而「編/作」內部,都充滿著僭建、加工、翻譯、顛覆、重構、挪移和甚至少不免按時勢處境「拉拉抬抬」和「東拉西扯」的人、事、物,組成的「新風貌」,既很容易被視為「盜用」或「移植」的「假貨」,亦可成為教人眼前一亮的「精彩提煉品」!

在化學角度,「提煉」必須具備合適的器皿材料(例如冷凝器、萃取塔、蒸發塔、回收塔、儲槽、泵、喉管、水、溶劑、蒸汽等等);在文化角度,其「文」和「化」的過程,也許有其「形而上」和「形而下」的「器皿工具」,把「意識活動」紀錄、探討、辯論、梳理和重新檢拾,當中的「方程式」每按編作的條件、意向、力氣和意志,暗自衍生出一環又一環的「文化暴風/搞拌」,撞擊或萃取可「挪移」、「淨化」或「再生」的「嶄新」篇章⋯⋯

吊詭的是:科研講求準確性,一切用於實驗的器皿和材料,必須經過以合理程序進行高度驗證和長期的重複測試,其中任何「文獻紀錄」,皆以「數據」、「程式」和「(綜合)結論」為準;然而,純粹以文字為中心的案頭紀錄,礙於文化社會的溫濕度,加上地緣、政治、宗教和種種不定的「人為因素」,也可以作出「錯誤解讀」。如是,更難想像文學、歷史、哲學、藝術等文化構成的「意義結晶」,可用上怎樣的「器皿」去查詢其內容和指向。當文字和語言成為主要的溝通工具,其「行文」、「習文」、「證文」、「驗文」和「著作」當下的有關事件,是無法完全追蹤的「文/化」事件!

難怪當人家原是邀請穆勒為特定製作翻譯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卻不知怎地,會因「翻/譯」和「詮/釋」過程中,走出《哈姆雷特機器》這教人「莫名奇妙」的「新產品」(或有人會爭議是「副產品」[2]) ?由英文到德文、由十六/七世紀英國依莉莎白年代文化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東德共產文化(那時德國仍處於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分裂局面),背後所隱藏的文化衝突和思考矛盾,實在教人如何正視《哈姆雷特》這個「受西方人膜拜的『經典文學』作品」?在時空轉移間,其中意義,又理應如何重整「故事」的表述型態?故且很多人傳頌「經典文學」內藏重要的、不容易衰老的「普世價值」,但面對龐大的全球天氣、環境、科技、社會及文化意識轉型,當中所謂的「普世意義」,恐怕難免成為「衛道人士」的後設口徑,承祖宗遺產而自建的「文化山頭」(如學說流派以至某種範式操守之類)而已,和宇宙本然永恆流動的意識狀態,有著密不可分的淵源!在面對莎氏作品早充斥著「源自何方」的眾多爭論下,加上穆勒對文化及語言的銳利觸覺,所謂「迷失在翻譯中」的旅程,畢竟教不少人看到「異色異彩」!也是作者坦承面對這「文動現象」,來一次近乎「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的書寫:他看到的「哈姆雷特」,畢竟穿越舞台時空,更開闊了引發「哈姆雷特」背後究竟是如何一部深值反思的「文化機器」的無限想像⋯⋯

或許,我們必須問:我怎會碰上「哈姆雷特」?他是「人」嘛?或是純粹是傳說中一個人家建築和命名的特殊「故事人物」,按各方人、時、地、利投射著各廂自我情願或覺得合理的表述,和此間自己驟似沒有多大實在的關係?究竟我可真的需要認識「他」嘛?和「他」相關的人和世代,又與此間身處香港的「我」何干?

當我連自己的世代也沒有用上同等的好奇和「謁問」,又究竟如何去看「哈姆雷特」這長期被無限構築的「角色/人物」?從中的可能梳理的「意義」,又應從何說起?

於我,最早的「印象」是兒時看英國已故演員羅蘭士奧利花(Lawrence Olivier)年輕時導和演哈姆雷特的黑白電影版本,當時的焦點純粹如中文譯名的思路看一齣叫「王子復仇記」的影話戲,關心的,似乎也只是這「王子」如何「復仇」而已!往後長大,仔細看上劇本,也愛把其中獨白重複去唸,也算不上咀嚼其中味道,歸根只是借人家壓縮了的文和韻,紓解自身難以言全的「存在感受」罷。及後,也看了好幾個不同版本的「哈姆雷特電影」,更曾經在一次「哈姆雷特的舞台製作」中任舞台設計,也將自己心目中的「哈姆雷特印像」在二十年前作過三幅畫作,以英文標題為:「The Royal Plot」(皇家計劃)、「Being Hamlet」(作為哈姆雷特)和「Ghosts in Hamlet」(哈姆雷特心裡的鬼)。直到今天,心裡的「哈姆雷特」,似乎一直在蛻變中,默默浸淫在潛意識裡,而其中的「王子」和「復仇」印象,不知怎地早銷聲匿跡了⋯⋯

命名的奇怪旅途

在中文語譯出來的「哈」、「姆」、「雷」、「特」四字連在一起本來是沒有意思的,它只是模仿英語的「音標」而已。在香港回歸前仍原用廣東話直譯的年代,官方的譯音和民間多流行戲謔的「譯音法」是可以形成有很不一樣出入的譯文。以原文Hamlet這字的發音而言,「m」和「t」並不是響音,故並不等同譯文中的「姆」和「特」具備響音的本質,假如用廣東話「堪烈」(俗音什至近似「奄列」)會更覺「貼切」。礙於所謂官方「翻譯標準」,多切入「專家意見」的「命名美學」,也求尋可方便「公共通用」的守則下,「符號」便隨約定俗成,成為「官方認可紀錄」,卻並不代表涵蓋一切文化內部。

在另一層面,「模仿英語」這個東西亦在乎誰說的「英語」被採用?以香港為例,在中小學教英語的洋人老師來自不同洲份,其口音亦落差很大,而他們之間,又多各自因國族成見而爭議著對方音韻的源頭和「正統性」。所以,一位來自蘇格蘭老師的「英語」和來自澳洲的本來就很不一樣。假如再細分一點,究竟各自又是來自那一城郷,其承襲的「地方口音」又會如何被轉換成怎樣的「譯音」?若真的考究其源頭,充斥著值得商榷的內容。誰有釐清「標準」的「權力」,便支配了所謂「認知」的內部!當「蝦母來突」(以廣東話出發)出現,大家又為何變得會慌張起來,心瘁不寧?「音」和「文」間,選字和音的部分,便充滿可玩味的文化!

命名的語境,自然充滿可探索的文化玄機,當中牽涉到的民間故事、政治型態、社會意志、地緣和時事特徵等等,都會改變著「名字」的「傳/統」旅途。舉例:按民間傳說,百家姓中的「何」本來不存在,其源是因逃難而由本來的「韓」變成近音的「何」。人間世,語言和語音以至語法,一直如水般按環境流轉和演化。Hamlet也不例外。

翻尋萬維網絡,跳出不少史家追蹤Hamlet這名字和故事源流的過程,已十分有趣。傳說中人物的本源,據丹麥學者Saxo Grammaticus在《丹麥人事件》(GestaDanorum /Deeds of the Danes)中記載,來自北歐一名叫Amleth(據說是冰島語系的Amlóði )的民間傳奇人物。按維基百科中延伸,這字意指「要導致或折磨他人討厭或惱怒」,背後亦意味著以「兇猛和瘋顛」的態度實踐意志。如此般,莎士比亞假借這名字,背後似乎給人物暗藏動力,讓哈姆雷特借瘋瘋顛顛的行為,計謀復仇的行動。其行為亦是試圖教對手深覺討厭而成事。

Hamlet!除了是劇本中的人物角色名稱外,按字典查考,其字源可意指「一條沒有教堂的小村落」,亦意味著其位置因「小」而往往身處於「大路交流道上」,都是人家途經之地。在歐洲,嚴重受宗教信仰影響一個城鄕的運作,沒有教堂存在的地方,應「地位卑微」或不顯眼。如此涵義,看來並不適合一個王子的稱號!但從寓意上的假借,哈姆雷特必須從「小」處窺探「大」事背後暗自奉行的「信仰」,當「主流/教堂」意見成為不少人每日行為的「標準意識代號」,同時亦感覺到終日被觀察和自我審查的存在「監控體」,唯有在「沒有教堂的地方」,人才能紓解壓力,騰出空間去梳理腦海中的混亂。身處看似「大路」(如宮庭、教庭等權力中心)中「小地方」(如暗室/迴廊/門縫/幕後/墓穴⋯⋯),正是哈姆雷特獨自思索的空間。在「大道理」背後,同時竄改著很多「小道」,各自安放或沾染出「旁門左道」的思考能力,找出「大」的缺失和荒謬!如此看Hamlet,其命名又有另一番風味!

由神話傳說到所謂史料的記載,猶如一個置身文化磨坊,壓榨出好不一樣的景觀!原來遠古的愛爾蘭名字Admlithi ,亦是Amleth的變體,意指「龐大的磨擦」(great-grinding),教人聯想到「神話磨坊」(mythological mill)或猶如「考古磨坊」(Hamlet’s mill)。「磨」,是一種萬物萬象合成的過程。宇宙,或許便本質是一個「磨坊」,其內裡一切,都在亦動亦靜間穿梭磨合著!所以,在文學及藝術文化中,「磨」這意象經常重複被引用或延伸,也是重要的「考古探今」的頻道!

哈姆雷特的「名」「字」,既是語言系統中不斷在移動的部分,亦如哲學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一直提醒我們有關任何東西本質上也有其「語言」的「特性」[3]。於莎士比亞以至穆勒,其心目中的「哈姆雷特」,亦逃不了在演化中各自推磨出不同的意義。文化,其本體已是一部巨大的機器。

人、文字以至故事,各沿著磨的「動感」,輾轉「得知」一二以為的「現實」。誰知曉莎士比亞在想過什麼?史學家因莎氏而翻出的「證文」,只是增添這「文化磨坊」的「工作量」和學習的趣味罷。誰可以肯定法國作家François de Belleforest於1572年出版的《悲劇的歷史》(Histoires tragiques / History of Tragedies)一書,被英國人抽出第五冊中有關 「Hamblet」 部分,於1608翻譯成《哈姆帕雷特的歷史》(Hystorie of Hamblet [4])前,可有給莎氏遇上?如此追蹤,可以是另一本「偵輯小說」的「磨創」!

名字,猶如一個邀請,進入一場又一場「文化爭戰」,整合著奇詭的內部,默默和人交換著許許多多「物動星移」的「軼事奇聞」,其中色彩,可能要遊進世界不斷交滙著的「十字路」(crossroad),其中開闢著的「租賃記事」、「驗屍間」、「交易所」、「會議室」、「生死名冊」、「地區紀錄」等等領域,又成為「日常」中可尋索「異常」的路徑,再借「作家之手」或「遊民之口」,沿故事可能延展的脈絡情理,各自撰改其「忠貞事蹟」或「野史」⋯⋯

「哈姆雷特」,是一個角色的命名,是處擬假設的「知識產物」。當歷代文豪及思想家在相互爭鋒評鑑「哈姆雷特」作為一個「人物」的時候,畢竟大家似乎只是在談論的只是「作者的投影」而已!那個所謂的「他」,猶似一個被賦與靈軀的「它」,或是如角色被安排遇上一個鬼魂一樣,在不遠處,一直存在著,監視著「言行的主體」。

文化障礙與道德痛症

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最吸引的不只是故事,而是當中哈姆雷特和眾人迂迴存在於連串「復仇事件」間各自衍生出的自言自語(soliloquy)。如果說人物是作者的投影,也許對本身也是演員的莎士比亞來說,「獨白」既可給演員不尋常觀照生命的領域,思考「角色行動」的裡裡外外,它更是直撲觀眾潛意識的重要渡橋,撞擊以為看到戲劇行動背後的「(真實)文化場境」和重重深值反省的道德價值。

對穆勒的年代而言,二十世紀存在主義的興起,「獨白」作為人底思考存在所提供的「當下書寫」,像把演員拉回「解剖場」,一重又一重的藉「反戲劇行動」打開文化中難以迴避的課題和與之默默相連的「道德痛症」,揭示存在著肉身和意識間無休止的對話⋯⋯

文化,從來不是可三言兩語間釐清的事!更何況,在漫漫文化長河中輾轉湍流著的人生內部,又豈能完完全全藉單一故事翻譯其中所以。戲劇人物,能穿越時空,透過不同切面的詮譯,把不同時代的人脈和視界,冥冥中遊進獨白,延伸著作者眼下和經歷上的種種人事異動。莎士比亞和穆勒之間的距離,正正締結出不同的聲音,內置著很不一樣的人文關懷和批判。難怪穆勒在試圖翻譯原作的過程中,孕育出非一般的「哈姆雷特想像」,也是藉著深入作品從來不可能完全揭曉的文化構層,透過重寫,翻開其中作者和自身身處時代的生命和生活底蘊。相信莎士比亞亦曾如是,藉古早以前的一二傳奇人物和事件,重新追蹤與自身世代相連的「皇室權鬥」和擁抱著、值得懷疑的生命存在本質,以戲劇進行另一次「文化解剖」,既雕塑前人可能未及之處,亦直接借「古」言「今」,把連串故事人物和處境重新移植,把天堂地獄間仍未認真審視的敗壞與無知,挖掘出尋常生活裡外未及叩問和深切影響著生命的「(異常)文化資產」!

假如「哈姆雷特」的人物原型,早成為評論家及學者們眾聲喧嘩的辯證遊戲,在不同年代,隨文化取向和不同國家世道的移轉,「他」,作為一個虛擬的角色,卻承載著幾個世紀不停思考及討論有關「存在本質」的呢喃細語!畢竟,自人類意會存在和死亡的關聯性開始,早陷入無底的自白,不斷審思生命底莫名。據說,德國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 1844-1900)因目睹湖邊一塊貌似金字塔的巨石而於1883-85年間書寫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Thus Spoke Zarathustra: A Book for All and None),他大膽借用古代波斯詩人查拉圖斯特拉[5]的文字(這是西方思想家少有擁抱非希臘文化源流的案例),延伸思考人由猿人到可能超越人的存在意義,當中強調人應跨越道德圍牆,回歸自然自主的本體。歸根,當人陷入無限延伸自我、探索存在價值的過程中,其思考方式和邏輯系統,本在於能否跨越時代和跨越東西南北地緣的障礙,跳出道德化的存在痛苦。同樣是「德國人」的穆勒,面對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的歐陸,和昔日仍然受制於共產政權統治的「東德」,曾承襲及浸淫在過去如尼采或歌德等先哲的思想洗禮或衝擊,思考「哈姆雷特」的方式自有異於莎士比亞的文化維度。又或是,當發現思考本身每和感覺的身體長期脫勾的時候,人的存在彷彿早失落於像英國詩人T.S. Eliot描繪的「荒原」[6](Wasteland),藉不同信仰所凝視和叩問,帶著早虛浮的身體,面對文明的危機和價值的失落,一邊尋索有過的但又好像早肢解了的「家庭照相部」,一邊追蹤涉足過的歐洲大陸,最後以諧謔的、玩味的感官,跳入所謂傳統的棺木,上面刻著的填滿了歷史簿上充斥著的暴戾!在如此文化底滋長的人生軀體,究竟「哈姆雷特」是不是莎士比亞真箇可想像的事⋯⋯

哈姆雷特,為何你的知識沒有讓你安靜下來?
哈姆雷特,為何你那麼病態般尋根問底?
哈姆雷特,為何你如此嘲諷和分析自己前前後後的行動?
哈姆雷特,為何世界沒有因你不愛血腥而放過你?

穆勒的不安靜和莎士比亞的不安靜應源自很不一樣的時代因子但或許又逃不出存在本體對生命價值的懷疑和判斷。追蹤和尋根,又從來不始於二人,更不止於其筆下人物的自白。當存在的條件似迅速變幻的過程中,如何從腐敗中提煉正念的「我」,彷彿是艱鉅的文化苦旅!血腥,似無休止的,不斷擴散!

假如說,哈姆雷特的「道德痛症」,源自他無法自行跨越內置的澎湃情緒,亦因此,無法正視眼下的現實處境,那麼,如此「澎湃情緒」究竟是詩人本身內有的,還是我們依稀一再墮入「人物/事件」假設性的客觀邏輯,無法在二者間找出一條可穿越的渡橋,形成了嚴重的閲讀落差,其中包括作者和創作物間的意識激流。詩人眼下的「詩境」,彷彿從來不完全倚靠客觀部署,其「道德濃度」在乎於詩人自身於書寫當下如何挪移其中糾纒著的思緒,包括文化的、社會的、歷史的、道德的、哲理的、身體的、心理的、個人的種種起伏思潮,當中豈有一條方程式,給「行文」色調作出「合理辨解」?恐怕那只是評論家自我投注的、可拉扯的「註腳」而已。評論者對所謂「客觀」的前提假設,同樣可能是另一種思考執著:在按「戲劇事件」和「行動脈絡」邏輯的後置假設的情況下,所謂「客體」又同時碰上閲讀者自身的「主體」,其視頻寬闊度,每難免又不是把自身眼下「可及閲讀的紋理」去理順片點「以為可鑑識」的「道德端倪」,製作其延伸論述(也包括筆者此間的書寫)!也許,這也成為「道德痛症」的部分根源,其「道」其「德」,又是怎樣的「文化旅途」?

由古早希臘時代哲人強調人透過「模仿」(immitation)和「陳述」(narration)把故事傳說開的,單是兩層論點,已讓不少哲學家輾轉翻譯其所以或可以,及至現代社會因弗洛依德(Sigmund Freud)和拉岡(Jacques Lacan)等影響,高談心理分析,人的「慾望」(desire)和「詮釋」(interpretation)又被納入探討的重要部分,如是般,究竟我們如何聚焦探索《哈姆雷特》中的「哈姆雷特」,每成為不少評論論證的關鍵。《哈姆雷特》作為戲劇和「哈姆雷特」作為戲劇人物之間,如何取捨?由傳說到莎士比亞到穆勒,似乎各有其「(被)書寫」的因由。循時代流行著的思潮,其「道德判斷」彷彿也滑入不同時空,其「戲」其「劇」間拉張的紋路,自然影響著當中人物的形相,同時間,在作者(包括評論者)主觀投射間,「角色」的「口徑」又默默成為和與「戲劇處境」對著幹或甚至超過自訂的「戲劇框架」的必須思考過程。一切「痛症」,恐怕其根源來自意識行動者自身如何安置其「主體」和「(選擇性)客體」的相關訊息,偶爾或主觀合成連串可能和哈姆雷特這虛擬人物沒有直接或假設存在「藝術關係」的評論,四方八面的勾劃出好不一樣的「哈姆雷特行徑」(Hamlet trail),展示著的「文化障礙/痛症」,在不斷假設著「完整(結構)性」為「『美』的前提」下,各有其可追溯的「愁腸苦臉」⋯⋯

如此一本家庭照相簿

在今天智能電話當道的年代,愈來愈多人自拍成風,「家庭照相簿」都只是放在電腦或網上某電子上「概念檔案」,隨時被棄置、遺忘、移動或刪除。假如哈姆雷特的故事發生在這年代,他作為「王子」的「家庭」,或許是某大企業集團的「豪門」,支配著全球經濟命脈的「股王子弟」或是傳說中「羅斯柴爾德家族」(Rothschild Family)超級富豪的後裔,其「家庭照相」,早充斥著電子社交媒體,也許成為各方搜集的「偶像檔案」了!在如此境遇下,「一本家庭照相簿」的存在概念,畢竟默默有很不一樣的存在價值,猶如「尊貴品牌」的「稀有範例」,一日會成為拍賣場上叫價出售的「古董」!這應是昔日莎士比亞沒法想像的事。而穆勒幾曾置身於共產國度,目睹資本主義社會的極速滲透,哈姆雷特這「王子國度」,其「家庭糾結」和「母親情結」,恐怕已滑入更複雜的情理,也應非莎士比亞可完全體味的。如是,哈姆雷特無法駕馭的「復仇事件」背後,在身處「王者國度」的「家庭成員」之間,當中的「道德」和「倫理」,在二十一世紀眾目睽睽下,又會是怎樣的一種存在方式?男人,女人,由社會權力階梯到日常眼下遇上的生活情理,生命的價值和意義,在猶如被當作「肥皂劇」看待的「家庭劇變」,究竟仍可按怎樣的身份和情誼,安頓可意及的種種扭曲和失誤?「真情/假意」彷彿早變得模糊不清似的⋯⋯

家、國和宗教之間,同屬「人倫組織」的道德框架下,在經濟以至相關人生可及至或理解的利益旋渦裏,人,可如哈姆雷特(或是莎士比亞),曾幾面對難以把持的意志,面向著連串也許超乎自身能力可駕馭的生命考驗,當中本份屬所謂「至親」、「忠孝仁義」以及「信望愛」等等的「至善」價值,又每每攪拌出怎樣教人唏噓或折騰心脈的關關係係?人,又如何按「身份」背後的莫名期許,彷彿一再自困在假想的投影中,看不到內裡糾纏不清的妄念和隨至隨逝的荒謬行為。在看似在場但又不可能完全進入眼前不斷移動場景的當下,究竟那些所謂「至親至愛」,默默如何被存在血緣關係拉扯著怎樣的精神衝突?他們一起又會拼合出怎麼樣的畫面?

今天的「哈姆雷特」,其「家庭照相簿」裡面,究竟又在穆勒和莎士比亞之間延伸出怎樣的畫面,內裡「人/物」,會否包括以下三三兩兩似人非人、似物非物或亦神亦鬼的影像⋯⋯

@祖宗(父親)/鬼魂/頭骨
那畢竟是無法看清楚的臉孔,究竟是「偉大」的「父親」,還是「領導人」被大量複製的宣傳照而已?又還是,那千千萬萬因「他的偉大」而犧牲上性命、被埋在亂葬崗下的頭骨?曾幾多少屍骨因「希望之名」給火車運送至不知名的荒原,既看不清是愁容,或是曾經被安排在夾道參與撕殺的、祭典的、沒有臉孔的、也找不到腳印的、卻又被千萬群眾膜拜或詛怨的「鬼影族群」?教人想及易卜生(Henrik Ibsen)於1881年寫的《群鬼》(Ghosts),提醒我們應重視建築跨過道德界線的勇氣。也許,那正是哈姆雷特一直無法直接僭越的陣地⋯⋯
如是想,
哈姆雷特手執年輕丑角Yorick的頭蓋骨[7],究竟看到的是怎樣的死亡和生存虛幻?

@母親/母體
在二十一世紀的「公關倫理」下,身為「國母」的在丈夫死後一月重嫁,會變成怎樣的「媒體大事」?母親,也許不如同「母體」作為生命之源的想像,在複製人類幾可成為事實的世代,「她」又會是可以怎麼去想的「生命漣漪」?在填塞著戲劇娛樂的社會,哈姆雷特母親如何去想眼下眾多在抗爭及維權的女性?[8] 當人不斷假設著倫理道德應有的「標準」,包括假設著「偉大母親」必須背負的「貞德/慈愛」,卻少理現實中無法推敲與百事百物合成的可能際遇,默默形成某種盲目膜拜下而衍生出的道德矛盾和情感爭戰,難免把「母親的形象」早「扭曲變型」,恐怕就連已故墨西哥畫家Frida Kahlo再生也無法追蹤其臉色⋯⋯
哈姆雷特覺得母親迅速轉嫁叔叔是女人的脆弱。然而,在二十一世紀的今日,對著女人說「脆弱,是女人的名字!」[9],究竟會招惹上什麼話柄?
在虛擬空間裏的戲劇倫理,究竟多少真實?有多少煽情?其存在目的與文化角色和哈姆雷特為母親排的一幕戲,會否早變成無關痛癢的「家常影話」?所謂心理學上的「戀母情結」,莫不是男人透過母體試圖捕捉「生命之源」的行徑而已⋯⋯

@叔父/母親的新丈夫/謀朝篡位的「國君」/殺父仇人
血緣關係和權力關係,對男人來說,究竟是可以怎麼看待的東西?
按聖經記載,「人類歷史」中的「第一次謀殺事件」出自於亞當夏娃(Adam and Eve)的兩兒子該隱和阿伯(Cain and Abel),前者因不被上帝看中而起了嫉妒和憤怒,最後把阿伯殺了!如是般,人類故事,充斥著皇權爭鬥下,兄弟相殘的事件,東西方亦然,從來不曾絶滅!
兄弟!如是因先後出生之分而陷入等級權力的「身分缺陷」,猶如遠古原始力量的詛咒!稱兄道弟之說,充斥著莫名的「身份」依靠,各爭相強大自身行動的合理性。
血緣、身份、權力之間,如是成為歷代多少故事人物關係糾纏上一輩子的慾望基因,妄想跨過有限生命,承襲「祖先遺產」,重複種下多少「謀朝篡位」的是非?
如是,
在鋪天蓋地以「希望」之名而道德沉淪的世界,
昔日哈姆雷特的「丹麥」是否如他侍衛所言,充斥著的「腐敗的東西」[10],
早變成「乎合利益發展」的「國情」?

@奧菲莉亞/(假想的)情人/皇帝顧問大臣的女兒
她從來不是「家人」,只是被假設可成為哈姆雷特妻子的女人!
她本來不應被納入「家庭分子」之中,就連「愛人」的稱號也顯得勉強的情況下,也許「奧菲莉亞」只是哈姆雷特一生無法正視的「靈/感」,和自身存在充斥著(肉體)性和慾的意識的混沌⋯⋯
活在女性主義愈來愈變得強悍的年代,叫愛人奧菲莉亞入修道院[11]的動機和情感,畢竟會否被視為狂妄和嚴重侮辱女性的言論,難逃被批鬥的厄運?
只是,漫長而粗暴的「(男人)基因記憶」,充滿漠視女體和詛咒自身因女體存在而難以釋懷的、想吃掉一個又一個女人心的狂妄自大!
透過瘋顛的奧菲莉亞,我們究竟看到什麼樣的「家/國」版圖?

在資訊氾濫的年代,多少知識分子的自大和虛妄,可如何領悟哈姆雷特談到天地間還有許多未知或未能盡言的東西[12]?在財務公司大行其道的「新世代」,莎士比亞借角色口徑論及借貸會失去朋友和失去財富的心事[13],又會被如何接收?在宗教戰爭持續和科研突飛猛進下,莎士比亞借哈姆雷特引述聖經有關「燕子倒下的地方必有上蒼眷顧」[14],對此間人世的生死想像,又彷彿多了幾許詮釋的意義?或許,穆勒眼下所目睹邁向全球化共謀狩獵(或是「共剷」)世界資源的極少數,不停借大多數的(家庭)道德盲點剝奪以至壟斷更大的利益⋯⋯

世界,猶如一個「集中營」,爭相角色扮演,卻給早混淆(或許也因長久混集而無法釐清)的存在意識,造成重重各互扭曲著生態的怪相,借上任何可順勢拈來的大小物器作道具,構畫出一張張難以辨識的「照片」!

都是宙斯的女人?

希臘神話中的宙斯(Zeus)是統治宇宙的天神,世界卻也因「祂」自身出生的莫名孽海,弄得周邊世界天翻地覆,其性情亦因和眾神交戰而種下的兄弟姊妹與後代,填滿了歐洲大陸。難以想像,「歐洲」(Europe)的命名正源自歐羅巴(Europa),據說是宙斯假扮成公牛把她誘姦後帶到克里特島(Crete)的腓尼基[15]公主。

如是想像,置身「歐洲」,猶如置身在一個醒來但已不知去向的女人的懷抱,一身填塞著神話的曖昧和身份的迷思!置身在歐洲的女人,其「歐洲性」可充斥著歐羅巴般龐大的傳說黑洞,在時鐘不停的運轉下,連身份也變得莫名!

「她」叫奧菲莉亞,也叫作哈姆雷特?或是眾聲喧嘩的投影在一副龐大身軀之中,不停審聽著體內不明所以的噪音?

打開哈姆雷特的「女人煩惱」,彷彿如同打開了「潘朵拉盒子」[16],找上不應找上的問題:虛榮、情慾、語言等等,在神話欠奉的世代,身體只是貨架上其中分拆推廣的商品,又怎會對「潘朵拉」和「粘土」有關的故事起出什麼?當人藉消費把自己看作對等於神的想像,卻忘記了「粘土」的由來,猶如把莎士比亞的角色看成另一種故事消費,「潘朵拉」的化身,形同意識黑洞,把什麼可能拈上的物象、理論、人脈、情感、場景和記憶中仿似概念的東西都吸了進去,再找不到什麼痕跡了!

打開哈姆雷特,猶如啟動了一個再難以控制的意識機器!像打開歐洲的軀體,尋找早被肢解了的歐羅巴(儘管無法勾勒出44億年前的地貌史實)!此間假想的歐洲「一體化」,難免只是政治角力,把遊離潰散在戰場上的身體殘肢試圖拼合,假想著「與神對話」的可能內部⋯⋯

或許,莎士比亞的「歐陸」(英倫),早埋伏了像李察三世(Richard III)的視野,把眼下一切看為成就或補償自身因缺陷而無法完美的戰鬥版塊,他的戰場,難免讓人想及上天咒詛,結果給周遭大地佈滿被殺戮的屍體!二十世紀經驗了兩次「世界大戰」的歐洲,在穆勒的視野,似乎只是強烈延證著昔日撕殺的狂暴,充斥著一個駝背的、假裝是「宙斯」的狂徒,高舉各式各樣的旗幟,吹噓著:「我愛歐洲女人!」

在歐洲土地上,也許大家都選擇了昔日宙斯假裝一頭公牛去侵犯歐羅巴作為「美麗的記憶」⋯⋯

當聖母患上乳癌⋯⋯

按穆勒所言,要翻開歐洲歷史的痛症,猶如走進難以清楚辯證的戰場事件。唯有召喚已死去的眾生,借詼諧幽默的形相,勾勒一幅幅荒謬的光怪圖畫,如博物館內展示的浮世繪般,讓畫中人物起死回生,或是另行「易服勞役」,各調轉身份進入異常的底部,揭開生命裡如一場又一場誘人的艷舞,更不惜借販賣身體換取片點可能自嘲的「愉悅」,看清長期被扭曲了的、像蕯德侯爵(Marquis de Sade)式早被弒虐的靈軀⋯⋯

如是一重重穿梭時空的戲物:
雨傘
面具
牢獄
棺木
錯置的臉孔
哲學家的亡魂
殘暴過後的血軀

染上乳癌的聖母像⋯⋯
穆勒站在莎翁肩膀上看到的「人間瘋境」,
可教人想像五千萬年後歐陸和非洲版塊的拼合和人類可能早已逃避不了的滅絕⋯⋯

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中的鬼魂和戲中戲,剎時變成超時空招魂的喪屍舞會,以貌似狂躁步伐,追蹤人類多少個世紀堆積如山的史話神戲,在已無法辨認真偽的領空,超度不曾安息的亡魂!

聖母本來神聖的乳汁,在長期戰幔和難免失落的歷史文化污染下,恐怕早滲入人為色素!其結果,在漫長憂鬱和恐懼的存在底下,怎不會是培植癌細胞的「良好環境」?唯借哲人以至媒體報導的嘴巴[17](按穆勒自由連結),把血肉靈魂都模糊掉了,留下的,不只有文字間的呼吸聲?人、物、靈、軀,在時間廊中各自莫名移位的過程裡,才發現各相無法自省的盲從,就連「知識人」亦難逃一刼,囚禁在自建的傲慢和虛妄中,一再把「神話」「聖經」作武器,把「戒條」「律法」作權力挪移之術,最後,滿口虛空!

穆勒,猶如深知自己可能缺失的位置,所以就連自己也不放過,把「自己的照片」展示人前:我正是那召喚鬼神的「作者」!

儘管人站在怎樣的角度去看,儘管人仍然意圖對傳統文學守護著詮釋尺度的國度裡,在今天依然存在極權統治國家的「新世代」 恐怕是無法接受昔日穆勒早已試圖解放閲讀的意向和可能引發的「文藝叛變」[18]!在如是般攞弄權力、運用任何手段去合理化掌握權力的國度,猶如向世人說:哈姆雷特只能是一個王子,切勿把他進行革新,因為一旦開始了,一切將會如染病的乳房,射出熾熱和含有龐大幅射性的「陽光」,其破壞力早因天空愈來愈大的破洞而不能收拾了!

又或是,在連「聖母」也容納不下的地方,「祂」的存在,只能成為弄權者的物器,以「仿製故事」為由,繼續把「信眾」勞役!如是,不就是回應著昔日馬克斯所言:「⋯⋯對宗教的批判是其他一切批判的前提。」[19]

天國的事,一旦陷入人間,便成為無法翻身的窘境!

當存在(existence)被看成二元對立(duality)的事情,宇宙間本來一體的本質便仿如虛沓得難以認定了。人文學(humanity),也許只是人類自大的一門學科而已!

極權的瘟疫和革命無法蔓延的房間

當「哈姆雷特」變成只是一個文化符號,或是一種概念化的、簡單的、方便推銷的意識型態,莎士比亞原本強調對知識和人可能相互推敲著、互相植入的感染和必須加以重視的獨立思考,頓化成機械化、市場化、工業化、宣傳化的空洞「品牌貨色」!

強大的國家機器,從來善於製造「意識瘟疫」!
(誰又不覺的成為同謀者?)
強大的資本市場,從來支配著革命的顔色,製造更大的市場效應!
(誰又不是默默成為股民?)
強大的媒體機器,從來發放著簡易化的訊息,方便支配思想的方寸!
(誰不曾嘗過因新聞報導而成為了「道德判官」?)
製造強大而呆滯的神經系統,
才是阻止任何可能建築希望的上佳管治方程式!
把身體進行佔領,再分拆成有利市場發展的商機,是最強大的文化壟斷!

在瘟疫蔓延下的身體,在長期受不同大小「組織」教化底下,早成為彰顯權謀的理想工具!

二十一世紀的「哈姆雷特身體」,究竟可如何倚傍萬維網絡的數據,拉開另一種讓弄權者無法完全掌握的智能,在任何可協調的革命暴亂之前,做好避免受傷害的「行動裝備」? 在以為自主的群眾面前,哈姆雷特可真有其意義?莎翁的劇本也許只是藝術市場不斷重整包裝熱賣的貨色,觀眾眼下,多少是購買虛榮的浮動泡沫,一點內涵也扯不上!

哪裡「守法的暴民」,不是早被軍隊拉進勞教所?誰又借馬克斯的「美麗論述」,經營著一門又一門守候爭取上市的「國有企業」,大量製造著「精神病患者」,完成貪腐的偉大工程?在豪華裝置下,內部的寡陋和劣根素質,在強大監聽網絡之間,都成為機器部分的零件,輪候下一回「滑潤的程序」⋯⋯

如此角色,恐怕是昔日莎士比亞無法想像的事!

哈姆雷特!
可有他的近照?或是Selfie?
或是早成為「美麗代言人」的造型照?
能否將他的腦袋,像列寧般切片作研究?
奈何,
這個「他」,只是一個投影而已!

況且,在雷爾提(Laertes)缺席下,手機的鏡頭已成帶毒的利刃,何來「復仇」?

誰會想到,今日「王子」的「復仇記」,如此落幕?

劇場多是黑色,眼前呈現的,均是挪移光影的遊戲!

哈姆雷特!你可不是一直站在這戲謔的房間,等待下一線不知何處會亮起的光才呼吸?奧菲利亞,從來也不在遠處!她,也是靜候出場亮相的訊號,展示人家如何想借其身驅,展示想讓人家看到的東西⋯⋯

誰家作者的文字,又塞進了扮演奧菲利亞的口裡,向著假想的海叫喊?

如是的下場?

在註定要經過女人身體出場的男人們,無論用上多少世代彰顯你們的權威,無論用上多少方法去折騰自己的存在,也逃不過最後落幕的下場⋯⋯

難怪以人工智能造人將會是男人下一個想佔據的領空,試圖全權掌握可「假想在場」的視界,直至要複製下一回「更像人」的慾望品牌前,才發現:自己早已成為「哈姆雷特機器」,重複著人家植入口邊的存在問題,合理化推動下一個行動的理由,無限擴張其存在的價值!

誰知一再請出希臘神話中被指有「戀父情結」的厄勒克特拉(Electra),把她和坐在輪椅上的奧菲利亞扯上關係等等,這不過是某年某日另一個叫穆勒的男人筆下的幻想,在此間電腦鍵盤上重複的打著:「穆勒,如你追蹤的都是男性的祖宗,他們無不迷上過女人的乳房,直到一天,發現觸及的內部硬塊,遂興起植入膠囊以『保持常態』的『裝置行動』⋯⋯」

乳房,長久以來是兩性間最愛引用的武器!它本來孕育大地的乳汁,在長期爭戰下,早受到感染。似乎,今日屠夫,不分男女,都穿上西裝,戴上口罩和手套,監製著電腦合成加工的拼湊圖像,製作可無限擴散假想的恐慌。就連奧菲利亞,她也難逃無上限被複製挪用的角色,縱使被肢解得體無完膚,其歸根存在是協助完成哈姆雷特機器的恒常運作!

本來,哈姆雷特的出現,只是莎士比亞延伸叩問存在種種行動的可能意義而已。本來,穆勒看到的,只是試圖解拆這角色人物的可能面相。二者缺一不可!在人類試圖誇大自身存在比周邊任何生物重要的過程中,仇恨似乎是當中莫名地衍生產品,在老是覺得「不足」的意識下,用上了幾多力氣無休止的彰顯自身存在的價值和意義,卻忘記了這一身軀體,本來就是宇宙本體的部分,沒多沒少的,沒好沒壞的一分子!

當人類以為「自己的創造」比什麼都優越的時後,一切便成為他假想的「對手」,將意識擴散至不可收拾的地步!詭異的是,這「人類部分」的種種行徑,又不外源自宇宙物質本體,在悠長碰撞間推展至如此,直到一朝爆破,再生,再爆破⋯⋯

如是,這叫「哈姆雷特機器」的東西,又可如何解讀之?

何應豐/二零一九年三月二日

[1] 以2018年12月23日查詢的數據作延伸閲讀。
[2] 穆勒曾於1989/90年間,炮製《哈姆雷特/機器》,將原本的劇本和再造的文本兩齣戲放在同一個長達
9小時的演出。
[3] Andrew Robinson, “Walter Benjamin: Language and Translation”
https://ceasefiremagazine.co.uk/walter-benjamin-language-translation/
[4] http://stf-theatre.org.uk/wp-content/uploads/2016/01/The-Hystorie-of-Hamblet.pdf
[5] Zarathustra或是Zoroaster,據估計生於公元前1500至1000年。
[6] 原名 The Waste Land,是英國詩人T.S.艾律特於1921年書寫的長篇詩。
[7] 在《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一場,哈姆雷特手執墓穴中拾起的頭骨,感嘆:“Alas, poor Yorick!”
[8] 在《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二場230行中,哈姆雷特母親Gertrude曾如此回應所目睹戲台上的表演:”The lady doth protest too much.”
[9] “Frailty, Thy Name is Woman.” 《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二場146-149行,哈姆雷特感嘆父親被殺後母親迅速重婚的舉止。
[10] “There’s something rotten in the state of Denmark.” 《哈姆雷特》第一幕第四場。
[11] “Get Thee to a nunnery, go.” 《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場120-121行。
[12] “There are more things in heaven and earth, Haratio, Than are dreamt of in your philosophy.” 《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五場。
[13] “Neither a borrower nor a lender be,~” 《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三場75-77行。
[14] “There’s a special providence in the fall of a sparrow.” 《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二場217-224行中提及的燕子譬喻來自馬竇福音10:29,”Are not two sparrows sold for a penny? Yet not one of them will fall to the ground outside your Father’s care.”
[15] 腓尼基(Phoenicia)是古代地中海東岸的一個地區,即現今黎巴嫩(Lebanon)及敘利亞(Syria)地區。
[16] 原本應是一個廣口瓶(jar),後因16世紀一次錯誤拉丁文翻譯而成了「盒子」。
[17] 《哈姆雷特機器》文本佈滿如莎士比亞、E.E.卡明斯(E.E. Cummings)、腓特烈賀德林(Friedrich Hölderlin)、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黑格爾(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克萊斯特(Heinrich Wilhelm von Kleist)、尚惹內(Jean Genet)、等作家的引述和安東尼亞圖(Antonin Artaud)以及T.S.艾略特(T.S. Eliot)的精神,再混入報章時事像上世紀六十年代美國曼遜家族的邪教報導及官方政治以至電影文字等。
[18] 據聞最近香港的鄧樹榮在國內按明代經典《桃花扇》改編的舞劇,只演了一場便給文化部要求拿走「現代人」的角色。為保護作品的「原意」,結果,原定演期都不能上演了。
[19] 是馬克斯在《黑格爾哲學導言》的第一句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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