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痛

時:早上
景:床上
人:中年男人、影子

* 一張豎立著的床,中年男子「躺臥」其中。

* 牆上掛著一個鐘,時間是六時三十八分。鐘,每隔三分鐘便自動走一個圈,回到先前設定的時點。

* 男人看來輾轉反側,似在無時無刻與床搏鬥。他的動作時急疾、時緩慢,時平伏、時焦燥。身體,似進入一種「異常狀態」,與床作「終極格鬥」……

* 男人的一舉一動,都變成一個投靠在牆上的黑影,似同步起舞,但又似不斷將動作拉開,展示其究竟,彷彿蛻變成一「獨立個體」,愚弄著跟前床上的身軀……

* 房間傳出一條聲帶,驟聽是一個「貼身訪問」,像是男人的「自我造訪」;他的聲音,仿按摩著身體,輕柔的沿著拉緊的肌肉,試圖尋找一條「可馴服自己的路徑」:

「怎麼了?又痛醒罷……哪裡?又是那個地方?」
……
「這裡對嘛?唏,先放鬆……讓我來……可以嘛?」
……
「就是這條肌肉……不是?還有哪裡?」
……
「哎呀!都痛罷?為甚麼不看醫生?」
……
「又確實是很難相處……他們是有效率的專家嘛,怎會聽你的吱吱唔唔……
……
「不要動……先靜下來……深呼吸……將氣慢慢帶到痛的地方……
……
「對……就讓他平伏一下……不要老是跟他作對!」
……
「又來?我不是早跟你說過嘛?這條根拔不了,你只可以跟它做朋友……
……
「荒謬?人就是這樣嘛……你改不了……
……
「來……哎呀,都說不用跟它纏……要有定力……
……
「反正都是空的……就和空談一下罷……空空蕩蕩的……
……
「就是這樣……很深的……去愛它、痛它……
……

* 中年男人似進入一種自我催眠狀態,影子卻似不能自己的在糾纏不休。鐘,如是循環著……

* 中年男人一邊企圖平息身體的刺痛,一邊開始自言自語,時高唱,時朗頌般,假想用聲音構建一個自療的平台……

……(模倣林子祥的歌)每一個晚上,我將會遠望,無涯星海,點點星光……(靜默)……星!我『一背子』都有!一點一點的……像千百支針刺在我腰背胸背上面……光!停不了……已二十多年來了!每晚都背著它們……無法習慣的……痛著……不!我不要再吃藥……已吃過太多了……還是自己來……甚麼醫生都看過,就是沒有認真的看清楚自己……哎唷!他媽的……老是死纏不放……就是沒好好的跟自己聊聊天……裡面就是太多要搶著拉你面皮爭風吃醋的小鬼……都似有話要說……你不用問……甚麼真正源頭……找到了難道就不會痛嗎……不信?來,跟我走一趟……當然是跑進去……看你可不可以看清楚問題的根源……不要老是談歷史好不好……它們每晚要作動總有它們的原因……為甚麽總要拉我回到那裡……過去就是追不了……要弄甚麼意思出來?那只是你的想像……放屁……甚麼應該不應該?他媽的……你管你的思想圖像,我管我的小鬼怎樣跟我鬥氣……你就是著迷於你的尋根究底……都是另一種怪癖的『痛症』罷……甚麼真實不真實……我的真實就是每晚一躺下就仿如睡在一張針氈上受刑,每天早上就像千條針蟲咬醒我,教曉我『真實存在』的感覺!不要跟我胡扯你的道理……你的歷史早成為我的現實,還有甚麽好談……我只對下一秒的可能有興趣……你愛怎樣詮釋也不關我的事,你的閱讀都是書本裡面跑出來的蟲,在你腦袋找飯吃……我真不明白像你的究竟怎樣過活……對,只是隔著窗遙想生活,不是過活……你找你的專家團,我管我背上的刺孔……有甚麼問題?都是各自創造自己的論述,跟我裡面住著的小鬼拉不上甚麼關係……呼吸!呼吸!我不懂嗎?我想我呼得比你更深……你的『深』我不懂,更看不見,但我知我的呼吸就像和我的小鬼學習閒聊,蠻痛快!你懂不了……你一大堆故事都是人家說過的,先撇開不談,但為甚麼總要拉著我的褲子走……將人家的『過去』看成我的真實?是甚麼狗屁來的?我的小鬼從來沒停下,它們自有它們行動的方位,它們自己會因應環境尋找出路,胡扯假設的理論阻擋不了它們行軍的方式……你要談的只是歷史全部的一個小小分區,從來就沒有竄進過我的骨頭爬行……你的帳目可有記載小鬼怎樣跟我每晚談話記錄?你的研究可不是你個人的建構,證實不了過去怎樣影響了我這副皮囊發臭的旅程……何必誇張事實……你的話只寄生在歷史及理論的假想上,按你的指意支配著我厎刺痛的詮釋,一邊將時間濃縮、一邊選擇你的數據案例、一邊簡化思考程序,以方便把我歸納成你『發現的意義』,當我改變我的睡姿的時候,你可有感受我的氣門遭受的壓力轉變?和一切在呼吸之間可能改寫『小鬼歷史』的雜技?當你一次又一次將故事綑綁在時間廊上某角落,又豈真可以釋放小鬼『弄情的態度』……請不要給我開任何檔案,更不用麻煩編製我的歷史……我知道我永遠不會符合你對『真實歷史』論述的要求……我只知道這張床比你還熟悉我的痛症……或許你以為比我知得更多,請不要因我而膨脹起來的自信,用以改寫你自身的歷史故事!記著:你也有你的小鬼……它們均沒有背負甚麼主義的包袱,只知此時此刻的滾存著生化現實,自我對應著身體的特殊經驗,長出不同的荊棘……它們不會認知你要製造的『權威』,你立論的『民意基礎』只會是小鬼的笑柄,因為你永遠竄不進這軀殼的現實,你試圖體制化的理念,倒頭來也難成大器……當數以億計的超級螞蟻型細胞兵團要進駐你身體某處起義,它們的『聲勢』必比你強!支配著你尋求『真實』的方式……每一個晚上……它們總提醒我:是時候收起你的傲慢,這個世上沒有『沒問題的真相』!放棄你試圖影響我的文字!放棄你對我思想的重整慾望!放棄開展市場立論的夢話!在我的世界裡,唯一的『死線』是當你硬要規劃我的時間處境的時候!不用花言巧語!不用公證人!你只管重寫你的觀點角度,對我而言,世界上根本沒有一樣的文章,何況是養活著千千萬萬『同胞』的軀殼!我……可不真是我!我,只有我的剌痛,體量著我的存在……每一個晚上,我將會遠望……

* 時鐘又剛回到同一個點……
*
影子因疲憊而再沒動……
*
中年男人的身體仍在抽搐著……

何應豐寫於2007.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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