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龍:究竟刀來自何方?

探討尤堅利。史華斯在《龍》劇中「怪獸」的造象和擬構

當人身處在一個陷入暴政管制下的地方,閱讀昔日蘇聯(俄國)劇作家尤堅利史華斯(Evgeny Schwartz)於1944年寫的舞台劇本《龍》(The Dragon),應有一番難以言全的複雜滋味!

看似一個和社會動亂沒有太大關係的「童話故事」,卻碰觸著許多時代面對苛政下的異常神經:究竟「屠龍」的「降魔慾望」應從何說起?以「龍」引發「怪獸施襲」的「想像」,又來自怎樣「社會系統」的「異常構成」?「龍」的出現,究是「邪靈」還是「好兆頭」,歸根其「病原體」和「意識來由」又應從何處追索?當社會的運行和治理結構,取決於弄權者的私慾把玩(包括官、商、黑和大小權力架構上下的意識形態和行動意志),其滾筒軸心的支柱恐怕只變得有形無實,隨時敗壞得不堪負荷,又怎經得起片點良知行動的衝撞?如此情況下,幾多人底存在的精神內部,難免隨波逐流,怎抓得住應對的陣腳?

如此境地,誰會真的以愛待人?慈悲心彷彿飄零上路,靜候輪迴的機遇⋯⋯

在沉怨積恨的國度,真箇「結緣」的究竟會是怎樣的事情?

「龍」的傳說和想像,從來耐人尋味!

由前人類時期超級暴龍和巨獸世紀的終結,牠們留下的化石痕跡,畢竟給後世充斥著許多想像!由未有文字前,壁畫上展示過的視覺紀錄,給世世代代故事填寫上百般神怪聲音的聯想。「龍」背後的種種文化構成,早成為後世文學及藝術工作者喜愛持續追蹤的「情感恩物」:牠難以摸透的形狀,加上人底因應對大自然的巨大無知和恐懼,屢屢試圖自製出龐大機制去克服「邪魔外道」,同時,又或許為彰顯人底自身權力和自大的合理性,默默為眾生浸淫出猶如可穿梭天地和海洋的「傳說精靈」,藉以監控著人類思想行為,製作出這個哪個的「存在宿命觀」⋯⋯

究竟,西方傳說視之為史前邪惡的、會飛的、有角的、噴火的和上天下海的「巨型四腳飛蛇」(four legged flying serpent),是經過怎樣的長期恐慌和抑壓的經驗下被拼合或勾劃出來的?究竟,東方傳說視之為「天降祥瑞」的「靈獸」,象徵尊貴的、至高無上的、能降甘霖並帶來好運的「天上王者」,背後又是怎樣的統治思維下被擬構出來?倘若,深究其所以,或許又延伸到漫長歲月裡很多有關人類在與大自然(如龍捲風)相處或抗衡間錯摸的經驗傳遞,詮釋著時代累積的種種無知、謬誤或解說不來的感覺,才能成就出幾多充滿虛實不定的物象,借假設建築扭曲的投影?當中,彷彿又難免各自按地緣和人物事態的移動,打造出相應的「龍型」,其可及的「精神」和「內情」,不但投寄著許多動盪不安的心息,之間前後可能承載著的,是千萬看不見、聽不到、言不盡的聲音的集成,拉張著不尋常的、深值探索的問題:究竟可如何去理解那「集體潛意識」?可如何同時面對不斷浮游著的「個體意識」?或與艱辛建築著的「獨立思考」碰個照面?

這一切,也許是史華斯在《龍》劇中試圖解剖的存在荒誕⋯⋯

史華斯借英國五世紀阿瑟王傳說(Legend of King Arthur)中最受人愛戴的圓桌武士蘭斯洛特(Lancelot)這人物元型引進一個「童話世界」,闡述他為一個城邦「仗義屠龍」、試圖解放全城上下市民於暴政的故事,最後發現「龍」仿如XY染色體,默默滲入了每一個人的心理系統,究竟應如何屠殺之?

選擇「童話」這寓言體去探索存在的荒謬,也許很多人(尤其「成年人」)會懷疑是否恰當。法國社會哲學家尚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曾提醒今夕世界的物件多被「狄士尼化」(disneyfied)的危害性,在事事被商品化、符號化或虛擬化的過程中,更容易誤解了「童話」的本質:它的成形,源自對童真的重視,在本質上它對人生有著重要的啟示性,才容許超現實的魔幻魔法世界,碰觸人底潛意識,讓你我仍保守孩童般問上千個「為什麼」的勇氣,透過看似誇張的角色元型,追蹤背後本來深厚或甚至黑色的文化內部,一步一步借想像和好奇,打開「成年化」後不敢言及口邊的重重「禁忌」!

史華斯的「屠龍」故事,彷彿是一眾沒有名字的角色對著一張空椅子鞠躬的荒謬夢境!

作者眼中,「龍」的「傳人」和「住處」,依稀都是傳言中有著三頭六臂「似人非人」的怪獸,不知什麼時候和在哪裡出没的⋯⋯身處史太林獨裁政權下的史華斯,經過二次大戰德國納粹獨裁政體的侵略,看到人的存在,也許只剩下為了自保求存的卑微意志,就連「屠龍」也可是只是假想的「英雄事蹟」,借魔幻隱型飛毯,穿梭民間的「防火牆」,暴露的都是看似「有名有望」的少數人物和他們拉抬聲勢的意圖:借「龍」的「奇突存在」去「控制大局」!如此虛妄慾念的場景,猶如一張白紙的虛張合約聲明,把人「社畜化」的綑綁在看似文明的「制度協約」上,承諾每年以身體靈軀的奴役作出「美麗奉獻」!唯恐,像這樣的「龍棍」,亦只有藉如此程序選項,繼續成全以謊言掌握權力的計謀!

吊詭的是:今日俄國,如同其他極權主義世界,以另一經濟糖衣外貌下運作,藉國家化的「恐怖組織」,監控著日常行為思想!其「龍」藏匿在暗處,每日對眾生虎視眈眈⋯⋯

以人祭天祈福,東西文化皆存在過。由奉獻少男少女到以「人牲」陪葬的眾多事例,歷史中皆有跡可尋。盛傳古文明中阿茲特克人(Aztecs)甚至有過萬人集體被屠殺用以祭典,或以優生的信念,自視為神的選民,把被看成不利自身生存的族群置於死地的例子,在史華斯的年代今天仍然歷歷在目:集中營的管治方式,似遠還近!又或是,多少仍相信可借「朝貢」(所謂利益輸送)而扶植「傀儡政府」的現象,仍確實存活在現今二十一世紀的「新世代」,它距離你我一點也不遠!「朝貢」的方式,早披上互惠互利的經濟外套:由「殖民」轉身成按利益「特區化」、或是「特別經濟開發區」、「自治區」等等的虛名化的政治手段,製造自我合理化的政策染色體(包括淡化「地方語言」為一統政策),一邊蒙騙人民最根本的生存權利、自由和尊嚴,一邊壟斷著人家的私人資產以至思想維度,本來可自主自抉的土地,分寸不放手⋯⋯

如是,在《龍》劇中蘭斯洛特的存在,或許也只是心靈假想的投影而已:
當「知足」變成只是自我說服的「逆境心術」,卻如是一再消失在黑洞裡⋯⋯
當「心量」早給每日計算而收窄,看不到彼岸遠處⋯⋯
當「欲望」的型態扭曲到把世間物資視為可壟斷的私產⋯⋯
當智慧因長期「被物所用」而陷入無底的「黑材料」⋯⋯
當覺得「他人總是比自己好」鑽入每事的心坎裡⋯⋯
當猜忌成為每天的思考食糧,把身心都燃燒在是非對錯之間⋯⋯
當「自重」淪為「信任破產」後唯一的「自卑資產」⋯⋯
當「挑動仇恨」成功入侵世世代代人的行為心智⋯⋯

誰的心裡也許會真的在幻想蘭斯洛特一天在身邊出現⋯⋯

在今天所謂相信「英雄已死」、「沒有大台」的年代,任何「武士」彷彿都會蒙了面,看不到或容不下絲毫「蘭斯洛特式」的呼吸和形象!吊詭的是:鋪天蓋地荷里活式漫威動漫的 「不死英雄」,或是以人工智能AI想像建構的「鐵甲威龍」或電子遊戲英雄,卻似乎在虛擬空間填補著「打不死」的「英雄慾望」!猶如,被現實壓抑成電子數據化下縱然迅速物化的「肉身」,其慾望,可有在缺乏有效操作的軀體下受到萬千浮游的「媒體意見」支配?可會等到一朝覺醒,才看到需要一個最少在某程度上較具有「公義」、「公道」、「公開」和「公正」的社會?在此之前,似乎我們必須學習接受娑婆世界中人底本來的不完整性!誰說不需要「英雄」或「武士」?我們為何不會各自裝備一個「武士的心」,守護應守護的人和事?奈何,人在群集下出現的任何系統性整合,過程中,默默被本來按理想編定的制度,每錯判其中因人自身本質存在的不定性而出現層出不窮的漏洞,幾許蒙蔽了執事的道德法理。亦因如此,導致了幾多看風使舵的機會主義者,借機施襲,把權益的分配偏側的推入無底深淵⋯⋯

究竟誰的心裡想當「龍頭」,一再乘著可能出現的勢頭,藉詞佔領大大小小權力系統,按自身「慾望」,合理化一切隨機裝置的行動模式(包括制度和血腥暴力),以達到「獨裁統治」的目的?如此世界,又怎容得下「圓桌武士」式的對等權力精神?更莫問「民主制度」了!畢竟,就連以聲稱「人民政府」下的掌權者和隨行取利的「忠臣黨羽」,也每藉公器私用,以宣傳技倆挪移「民情指數」,同時大張旗鼓地開展「方便管理」的「程序」,以「組織會議」之名,製造著的是龐大的「白色恐怖」和「制度暴力」!權鬥現場,卻每讓人看不到權力背後必須兼備的二重性:對公共社會責任的承擔性和對人民關懷的根本義務性!

今夕幾多人間上空,依稀一直盤旋著「龍」的幻影,同時間,卻又一再看不到自身可能存在著的「奴性」身影⋯⋯

史華斯選擇了看似美麗的童話故事形式,展開對「龍」這東西如何存在於群集社會的軸心探索,當中三幕的(非完全)「人間圖繪」,場景由第一幕「光鮮的廚房」到第二幕的「市中心廣場」,以及最後回到「掌權者的奢華房間」,意味要借三重似開放卻修飾而封閉的世界,透視當中充斥著只有模糊身份但沒有名字的人物(就連幾位焦點人物的「名字」,也像是借來貼在身上的意識概念),其行徑、語話口徑和劃切的視界,卻似同時奇怪的迂回在寓言體常用的「動物/魔幻角色」之間,當中,對焦著的行為百態,每似因極權和恐懼,移動著百般可重新細味的荒誕:(一)在「龍頭」俯視下,多少人似乎選擇了「自我審查」的沉默;(二)「龍脈」的奇異蛻變和「傳說」的威懾力,莫名的沉積在人的骨頭裡面,自省似近乎缺席;(三)尋常百姓的心中,似總有個「隱型義士」,他的存在和每日猶如精神分裂的微妙生活狀態,顯示出深不可分關係;(四)「奉獻」和「保守信念」的美麗謊言,似成為極權的恩物,奇怪的統佔著集體神經;(五)究竟誰的身體,沒承襲了「龍」的異化基因?

人物角色,也許,都是按史華斯自己心裡的「波希圖畫」(Hieronymous Bosch’s painting),展示出一幅極權世界的三聯圖(triptych)⋯⋯

圖畫中,「龍」的「頭」為什麼總是奇異得像「外來體」?「龍」又可如何看那莫名被「怪型怪相」湊合出來的「自/己」?史華斯的角色眼中,群眾間相互究竟如何看「龍」的形象和取態?追蹤人物,教我如是看上不同的「人」和「物」,他們眼裏看似「默認」著「龍(籠)裡龍(籠)外」,私下寄居著的「龍(童)心事」:一、「童心」(不一定純粹出於童真)的投影,教人(包括觀眾)重拾聆聽自己可能追問上的連串「為什麼」;二、「龍心」的假想,藉眾多角色的塑造,其型態內部,或可導引出的重重在極權下長期異變著的「文化/道德」和牽涉的「行為價值」與「生態現象」,當中,更可能是最厲害而深沉的「屠龍刀」的匿藏處:

為什麼檔案主管Charlemagne(一個古羅馬帝王的名字)如此看「龍」的歷史「實錄」?
(歷代官方「歷史」課程,可如何深究什麼被紀錄和被缺席了的內部⋯⋯)
為什麼檔案主管說習慣了「龍」(Dragon)的存在?
(「習慣了」這東西畢竟在日常心裡,支配了幾多行動和生活現象的方位⋯⋯)
為什麼「龍」可以變成了「人」的形象?又可以按環境百變面相的去勢?
(文化,畢竟是人「活著/死亡的紀錄」,其中異變,全看意志「落刀」的方位和力度⋯⋯)
為什麼掌權的總說:大眾相信檔案主管奉獻女兒(Elsa)是唯一可以幹的事?
(「公眾意見」這東西給掌權者如是支配著的背後,信念的源起應從何說起⋯⋯)
為什麼Elsa唯命是從,甚至相信「奉獻生命」給「龍」是「美麗的使命」?
(此間用谷歌搜尋器追查Elsa這名字,第一線搶出首位的畢竟是狄士尼動畫電影Frozen中同名角色的連結⋯⋯)
為什麼在「龍」的世界,市長說自己早患上精神分裂症?他畢竟如何自處?
(這可能是一個「政棍」必須具備自我合理化「特殊思路」與「人格分裂」的基本條件⋯⋯)
為什麼市長對「真相」沒有好感?
(當「良知」必須缺席才能確保既得利益的時候⋯⋯)
為什麼管家Heinrich(一個德國名字)總是以「龍」的說話變成自己行為的通行證?
(以「都是老闆吩咐的」為己任,才能具備「不負重任」的心色,這恐怕是攀爬社會階梯的特質,尤其是極權統治下的社會⋯⋯)
為什麼Heinrich口中的「道德」充滿著隱藏的心機?
(在嗜權者的語言系統中,其「修詞偽術」是按假想需要下出爐的「上司恩物」⋯⋯)
為什麼Heinrich也説自己是一個「屠龍者」?
(在機會主義者的身邊,隨時插著一把可隨時變色的「屠龍刀」!)
為什麼哨兵在「守候的地方」看到如此偉大的「龍的世界」?
(可能他每天都愛看廣告,情深似的接受了一切官方頻譜下的「偉大教育」⋯⋯)
為什麼Elsa的朋友在面對「奉獻」這件事可如此油腔滑調?
(或許沒有多少人真的深究過「適者生存」這詞語底下的「可能意義」⋯⋯)
為什麼工人對環境上如何鋪排「龍的世界」如此熟練?
(民間智慧都不在語話裡,奴性與非奴性行動之間,可細味的從來在看似不太鋪張的舉動間,陳列著特殊的「龍顏觸感」⋯⋯)
為什麼議員都向「龍的空椅子」行鞠躬禮?
(「空」了,才可自由按時勢和自身條件填充所想所需⋯⋯)
為什麼侍衛們只聽命令行事?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龍(聾)的腦袋」?
(當人穿上了「特權制服」,在自卑感和莫名自大的咒詛下,既要「打好呢份工」,更要「為兩餐」!在訓練有數的「防衛機制」下,執行任何「不會錯」的「龍頭好事」,包括濫捕、製暴和殺害同胞⋯⋯)
為什麼送貨員(handlers)說話不多,卻字字簡單到位?行動清晰敏捷?
(可會也在相信「以天子令諸侯」之心,隱藏著的「特權階級」,早清楚「程序指引」,所以不用說話⋯⋯)
為什麼造帽商對自己所造的「帽子」(尤其隱型帽子)如此讚揚?
(按「班主讚好戲」的邏輯,或許必須跨過「行動現場」,才能見到「真功夫」⋯⋯)
為什麼造劍的人強調手中的是「倣製品」?
(試問有誰想為自己心底也懷疑的事負上「犯上」的責任?)
為什麼造琴師強調自身承襲著世代相傳的技藝?
(也許,很容易把音樂和語話間最大的虛實差異看成另一次評估「資產值」的功課⋯⋯)
為什麼各人口中的「愛」如此不一樣?
(當「效益主義」充斥社會每一角落的時候,「愛」的型態也隨「不同需要」而「轉營」著它底可呈現的面相⋯⋯)
為什麼市民獨愛「竊竊私語」和「隱形術」,更愛「靜默」中以「偷窺」和「快閃」的眼光,加上尖酸的口舌和小聰明,審「勢」度「龍」?
(群集相處和獨立自處之間,每考驗著一個人如何走在文化的田野及邊緣上,在日常生活中把持可平衡的卑微步伐⋯⋯)
為什麼園丁只關心能否如常得到「龍的資助」,確保下一季的收成?
(「收成」這東西確是很吸引,也容易教你我看不到其他可能相關的世界⋯⋯)
為什麼小販的心,總安頓在可騰出的小利上,幻想著如何烤出一塊「龍吐司」?
(民間售貨店,從來像是文化寒署表,映照著每時每日的「龍風」去向⋯⋯)
為什麼小孩對「龍」的「觀察/幻想」總得不到應有的回應?
(「成年人」對「小孩」的最大錯判,是從來漠視了留在基因裡和老祖宗相連著的「龍骨」和潛藏慧根⋯⋯)
為什麼「龍」和「蘭」消失了,獄長的聲音只像一個回聲筒?
(牢房從來為掌權者服務,關住的都是對著「龍」具有「異常呼吸力的人」⋯⋯)
為什麼在「龍潭」中照見的父子,總有著濃厚的文革味道,相互間的批鬥,如同拉開幾多世代骨頭裡的矛矛盾盾,各不相讓?
(幾多朝代帝王爭權奪位的故事,充斥著的暴力,冥冥又變成電視劇,迂迴重複著「病毒」,以確保它如宗教信仰,由上至下的持續於「全國系統網絡」之間⋯⋯)
為什麼騾子的腳步會出現不同的選擇性,卻又從來受制於人的奴役中,運送人類自己不願承擔的「賤貨」?
(或許,唯有動物的直覺才能顯現眼下真實和虛擬境況的「危機距離」,只是在長期成為「社畜」一員之後,其「物性」早被患上「龍覺失調症」的人改寫了⋯⋯)
為什麼貓總保守著距離,但又老在不遠處觀聲觀陣?
(此間社會,似乎你我對「看見」、「遇見」、「聽見」、「嗅見」和「意見」之間,太快判決一切了!不是嘛?)
究竟蘭斯洛特可真的在那裡出現過?
(要談的究竟是誰家口中的蘭斯洛特,還是必須依靠「龍」的在場,才有現身的出路?)
或是,每一角色人物只隨著自己眼裡心事,如「龍」般浮出浮入而已?
(假如重新把叩問的方式移動,括號內應對著的會好不一樣罷!)

一個劇本,很容易停留在「戲劇世界」的框架裏,一個不為意,便和真實世界脫軌了!除非,借角色為橋,觀世界陣容,其聲其勢,畢竟從來在咫尺間一起呼吸著。危險的是,當角色多循樣版式的俗成腔調出場,便局限了這條「橋」的觀景方位。在史華斯如是規劃的「概念世界」,也許可以把「蘭斯洛特」看成是作者安排給觀眾的「嚮導」,藉不同心事,一起坐上「隱型飛毯」,以第三眼遊觀箇中難以頃刻細味或完全理解的「存在荒誕」!呈現的一切大小「文化現象」,畢竟都是史華斯安排出場的「文化兵丁」,按各人身份,一起結構著「龍」(不單是戲劇)的「在場性」和「奇觀性」!

觀戲觀劇的你我,又是否輾轉借作者擬構的人物和事件,回到自身生活現場,審思言論和行動當下的種種?

龍的身體,其頭、其爪其翅其火的「真實度」,在不同時代和文化維度的眼界下,滲透出的形相和氣味,骨子裡似乎都反射著人底慾望和恐懼的住處,各適其式的勾勒出自己的「魔怪想像」!「牠」的「亮相」,應該並不是純粹為「完成戲劇」而書寫的特殊「生態現象」:牠和他和它和她和祂的上場下場,留下的痕跡,似是多少年月的「文化合成遺產」,按「利害觀點」而展示著各相圍爐下假裝著感應到的文化「重量」和「價值」⋯⋯

活著,究竟是「龍」還是「蛟」的鬼主意?探頭外望,走在路上的版圖,又是如何編制下的七曲八彎,引領著怎樣的行動方向?在眾裡尋源,好權的本質,多少把生活空間定調,不是各相按心中慾望,規劃著行徑的出入口?誰說要「屠龍」?掛在口裏或是執在手中的「屠龍刀」,向來既「炫耀」亦「隱晦」的存在於日常,在不同論述下,彷彿長期寄掛在民間某處,一邊靜候「龍」的投影,一邊準備起動連串幾乎一直互動著、隨文化趨勢移動著的「緊急令」,試圖循任何可收集「大數據」的方位,掌控可及的「權力形勢」⋯⋯

「龍」的「怪相」,在「三」、「頭」、「六」、「臂」的拉張下,其擬構的內部拉力,又豈止是一二簡單幻想出來的「怪獸產物」?「三」,可以是「八卦」組合的爻數;「六」,也可以是易經六十四卦每一卦象的爻數!爻,由下而上的讀,過程中,其象又是可交錯,既複雜亦能綜合的梳理著其觀其聲其象之所以,箇中可閲讀的理數和象氣,從來不只是正邪的二元對立。「頭」和「臂」,是意味著思考和行動間每拉扯著的張力和糾結關係,在不同生活/生命場景中,難免充斥著光怪陸離的人間面相。所以,屠龍者,可有幾多方法和辨識的渠道,解開「龍戰於野」的世情?面對「亢龍有悔」的囑咐,「屠龍」會否是意味著怎樣的一種難以持久的、可盈轉的行動?蘭斯洛特可會是「龍的傳人」(肯定不是侯德健同名歌曲所指涉的「龍」或「傳人」)?他也不是金庸小說筆下的丐幫幫主洪七公,會耍「降龍十八掌」?當「飛龍在天」或「見龍在田」的易經乾卦卦象,啟發成武術招式的名號,此「龍」和彼「龍」之間的擬象差異,怎樣也不會成為蘭斯洛特動武的借口?史華斯筆下的「飛龍」,在蘭斯洛特眼中,究竟涵蓋著怎樣的「龍頭」、「龍睛」、「龍角」、「龍鼻」、「龍鬚」、「龍爪」、「龍鱗」和「龍身」?他看到的,肯定不會是昔日為黃帝禹王效力的「應龍」(飛龍),也不會是印度那伽有七個頭會造雨的「蛇龍」。在亞洲(尤其我們這群自視為「華人」)的傳統疆土,史華斯眼下的「龍」,可如何跨過文化領空,抓住可理順的閲讀紋路?在阿瑟王年代多染指《聖佐治與龍》的傳說故事,「龍」的背後,又多少是聖經中指涉的「撒坦」化身,被綑綁千年在無底洞穴,靜靜等待從湖底出擊復仇「毒龍」?牠怎與亞洲的「龍王」相比?

尋找可走近史華斯故事的方圓,必須尋求另一條「龍」的化身,跨越東西文化圈的思考障壁,回到當代社會的情境,擬構「可屠之龍」!在互聯網世代,可重新融匯的,應跨越傳統固守領域,把「龍」的「乾坤」或「數位」據點重塑,也許,蘭斯洛特也可以自由化身,以不同地緣關係,如「九龍」再現,管牠是青是黃是紅是白,隨勢點擊其可以或所以顯影的種種便好⋯⋯

「龍」、「頭」(話事人)的概念,在東西方文化上,似乎是很不一樣面貌,但骨子裡又無不纏鬥在權力把玩之間,脫離不了各方試圖掌權的心跡。現代企業以至地方管理時尚以C.E.O.(行政總裁)概念為最高權力把手,按制度和不同部門或地方「管理委員會」協商,牽涉其中少不了各方利害關係的挪移或權鬥。追蹤人類歷史軌跡,由面對大自然種種莫名的惶恐,到群居和地緣意識啟動開始,族群按資源條件而浮出強弱勢態的「利益分野」,加上紛陳迴異的地方語境,逐步深化人底相互鬥爭的矛盾,道德、協約這些東西,無不取決於時勢和當權者的詮釋,恐怕都是後設後置的「美麗願景」而已⋯⋯

如是,重構史華斯的「童話故事」於全球化泛資本主義極權的形勢下,似乎必須要跨出尋常眼界,以戲劇之名可用上的「屠龍刀」,其始源恐怕是要首先正視權力腐敗的本源和人底本身的不定性、愚昧性與(不一定必然的)懦弱性,三者之間相連的根本是不可割開的。刀,其鋒利看眼下物之應對,也是藝行者必須學習磨練的「解剖器具」,才能出鞘,屠應屠之龍蛇!

如是,按史華斯的批判和窺探精神,借「屠龍」這行動裡外,追蹤人底群集背後的微妙道德輪盤的轉動,最後,看能否以「金剛」之念,成「刀」成「佛」,以解緣結之先後⋯⋯

如是,隨《龍》的紋路再開展,我們可看到的「行動」或許是:
一、廚房內正在爭論如何準備一煱上貢的「龍」湯?
難(蘭),一直在觀照一切爭執之所以⋯⋯
嘶(斯),驚訝群集下如斯「三臂六頭」般表現⋯⋯
落(洛),在極權下的墮落究竟可下陷多遠多深⋯⋯
突(特),破局之前,其「煱」何底何堪?
奉獻的念頭,畢竟如是轉動著⋯⋯
猶如貓在觀望:尋找「擬等距同構」的程式!
二、又回到廣場上⋯⋯
當一起繪畫眼裡要屠的「龍」,大家畢竟看到什麼?
當「見龍在天」,其變幻莫測,又是可如何招架的功夫?
屠龍的現場,
眼睛似乎都翻上白眼,
看不清是非在辯論⋯⋯
當下,
猶如都奉獻上生命時光,
各自論述著陽光不到的暗處怎麼如是上著影子戲,
卻看不到究竟
龍在左?
龍在右?
龍在上?
龍在下?
游著?飛著?翻著?
或是圍在人群中舞動著⋯⋯
串連著謀略和企圖謀殺屠龍武士的剪影,
世界似又給愚昧吞噬著,
面相,模糊不清⋯⋯
(誰說「愛」依稀在場?)
三、另一場特權室內的陳列示範
另一場「奉獻」的儀式如是再現,
少女,
少男,
如電幻進場⋯⋯
皇室和牢獄只是一線之隔!
生活情理,
在程序化管轄下,
各製作著「龍的奇蹟」示範:
一場慶典式的舞會開始,
各界輪流按指示出場,
把空間物器重新移動,
沒多沒少的,
成就著藍絲帶委員會的「龍的祈福」⋯⋯
直到,
「蘭斯洛特」再出現:
室內的陳列,
又隨著人走著的足跡移動,
直到,
再看不到「人」和「物」的步法,
或語言法則⋯⋯
直到,
眾人變成了
一條龍!

何應豐/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十一日

後記:此間世界,處處正陷入「暴政」的混亂時勢,就是連香港這塊小小的地方也逃不掉「龍的蹂躙」,教我想起兩套電影:(一)羅馬尼亞電影導演Radu Jude在2018年拍攝的“I do not care if we go down in history as barbarians”,故事探討一個劇場導演試圖重現1941年羅馬尼亞奧迪沙大屠殺,在回看近兩三萬猶太人被殺的事件過程中,時移世易,現實中出現的事情,早教各相按自身特殊身份和位置,爭持詮釋著的「歷史」維度,難免陷入面目模糊的「娛樂資訊」了⋯⋯在資訊爆炸的世代,對「真相」的存疑默默改寫著每日挪移觀點的判斷,怎不教人猶豫你我心中,可存在一條莫名的「龍」,支配著思考的疆域? (二)墨西哥電影導演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 於2006年拍攝的《巴比塔》(Babel),四個不同地源同時發生著依稀默默相連的故事,各式人物綑綁在突如奇來的意外中,浮出文化內部因種種不受控的權力框架,長期培植著的恐懼和偏見,在異化和分裂著的陌生語境下,同理心很容易莫名的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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